梁红玉
第一百一十五章 染
天刚亮,我又去了染坊。那缸蓝水过了一夜,面上凝了层薄皮,像冻住的天。我“嘶”地拿棍子一戳,那皮裂开,蓝得发黑的水就漫出来。我“呵”地笑。就这色,对了。
我先把那匹黄葛从清水里捞出来,控了控。手一拧,水“哗”地流回桶里,又“叮叮”地响。陈娘子“哦”了声,说:“先下碱水过一遍,再入蓝。色才不浮。”我“哦”了声。她这法子,我信。以前我染的那几匹,就是先碱后蓝,下水才不脱。我把布泡进碱水里,那水发滑,像摸在鱼皮上。我“嘶”地翻,又“呵”地笑。这活,看着不重,可真得一股子耐性。安子“咿”地蹲在旁边看,拿根小棍去拨那水面。我“哦”了声:“别弄。不然一会儿,你手也成蓝爪子了。”他“咯”地笑,还偏拨。我“呵”地笑,算了。小孩不玩水,哪像小孩。
过了碱,我把布捞出来,又泡清水。陈娘子“嘿”地笑,说:“你这手,比上月又稳了。染出来的东西,不紧不松。”我“哦”了声:“稳不是白来的。是磨出来的。”她“哈”地笑。我“嘶”地一甩,把布往竿上一搭。水“嘀嗒嘀嗒”往下掉,地上很快湿成一片。安子“呀”地叫,说:“蓝了。”我“呵”地笑。是。是蓝了。比我那批灰蓝更沉一些,像旧瓦,又像深夜。风一过,布“呼”地扬起来,把一角天都遮了。我“哦”了声,心里也像被这蓝浸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苦,又有点亮。像从很远的地方,有人点了一盏灯。
过了午,我把另一匹灰白也下了缸。这匹底子怪,一沾水就发青,跟别的布两样。我“嘶”地停了停,又“哦”了声。兴许是先头染过别色的旧布。我没慌。陈娘子也来看,说:“这得两遍。头遍盖不住。”我“呵”地笑:“我也这么想。”她说:“你心里越来越有数了。”我“哦”了声。不是有数。是吃过亏。吃过,就记住了。这比听别人讲一百遍都管用。
晚上回去,我把手泡了又泡,蓝还是没全退。安子“咯”地笑,说:“娘,你手像我画的小猫。”我“呵”地笑:“你那只猫,画得跟牛差不多。”他“呀”地不干。我“哦”了声:“好好好,是猫。”他“咯”地又笑。我“嘶”地摇头。这日子,真像这手上的蓝。一时半会儿洗不掉。可它也不难看。它是我在活着的记认。是我一匹一匹,从日子里捞出来的颜色。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