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一十六章 蓝手
第二天,我醒得早。手还蓝着,十根指头跟让人拿笔描了似的,尤其是虎口和指甲缝,蓝得发黑。我“呵”地笑了一声,自己看着都觉着不像回事。安子还没醒,小脸在被子里埋了半截,像只土里露了头的山芋。我“嘶”地搓了把手,没搓掉。那蓝,长进肉里了,像已经跟了我的命。我“哦”了声,不再管它。下床,生火。灶里的草还干着,火一起,满屋子都是柴味。我“嘶”地闻了闻,挺好。比教坊里的胭脂气强了十万八千里。
水开了,我舀了半盆,浇进木盆里,又兑了点凉的。安子正好“咿”地坐起来,揉眼睛。我“哦”了声:“起来,洗脸。吃了粥,跟娘去铺子。”他“咯”地笑,光着脚就跳下地。我“嘶”地一瞪,他又“呀”地折回去,从床下把鞋拽出来,套了一半,又“啪嗒”出来。这崽子,总是这样。只要好玩,什么都急。我“呵”地笑。随他。
粥熬得稠。米不多,可水放得少,也能顶饱。我给他盛了一碗,又挑了点酱菜。他“吧唧”吃得香,小嘴油亮亮。我“哦”了声,自己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他“咿”地抬头:“娘,你不吃了?”我“呵”地笑:“你先。我一会儿喝点汤。”他“咯”地笑,又低头吃。这孩子,好哄。只要碗里有,身边有娘,他就高兴。
我背着他去铺子。天阴着,像又要下雨。街上泥多,我“嘶”地走得慢。他“呀”地叫,说:“娘,有只鸡。”我“哦”了声,一看,是胡婆子家那只黄鸡,站在墙头,跟个将军似的。我“呵”地笑,说:“别去惹。它比你凶。”他“咯”地笑,又说:“才不。”我“呵”地笑。到了铺子,我先开窗,再挂布。那灰蓝一挂出来,湿气还没干,像一片从夜里捞出来的天。我“哦”了声,拿手把它抚平。安子“咿”地喊:“卖布啦!”我“呵”地笑,说:“你小点声。这条街还没醒呢。”他“咯”地笑,反倒又喊了一嗓子。我“嘶”地一捂他嘴,自己也笑了。
半上午,陈娘子来了。她“哟”了声,说:“你手还没洗掉?这不像话。”我“哦”了声,说:“洗了。也拿草灰搓了。不掉。估计得等新皮长出来。”她“嘿”地笑,说:“那才好。这手一伸,就是个活招牌。”我“呵”地笑。她倒是会安慰人。其实我也没觉着别扭。以前在教坊,手是要白,要嫩,要给男人看。如今,这手一伸,能染布,能生火,能拿刀。我不在乎它好不好看。它有用。顶用。这比什么都强。
陈娘子坐下,跟我说卢九那头又递了话,说这月底前,想要一批染成靛青的粗布,给船上人做短褂。我“哦”了声,说:“靛青,重。费料。”她说:“就是。你心里有个数。若做,就先把价咬死。别到最后,活儿干了,还落个不痛快。”我“呵”地笑。这陈娘子,看着是村里出来的,做起买卖来,比我还沉得住。我“哦”了声,说:“放心。他若要,我开价。他若真应了,再动。不应,我就不赶那趟。”她“嘿”地笑,说:“成。你稳得住就行。”
到了下午,安子跟隔壁篾匠家的儿子在巷口玩泥。我“嘶”地朝外喊:“别往河边去!”安子“咯”地笑,远远应了一声。我“呵”地笑,又低头继续补货。手边还有几件旧衣,是几个妇人托我改的。我“嘶”地一针一针,把线拉得细,又“哦”了声,把针往布上一别。风从铺子外吹进来,带着点河腥气。我“呵”地笑。这日子,像这布。不紧不慢,你一针下去,它就实一点。你一日一日过,它也就一日一日暖了。
等天快黑,我领着安子回去。他“咿”地叫,说:“娘,今天有个人来问布。问了好多。”我“哦”了声:“谁?”他说:“一个老伯,胡子白。”我“呵”地笑。我竟没瞧见。许是我在后头忙。这孩子,倒长了眼睛。我“哦”了声,说:“以后见着这样的人,别慌,也别多话。叫娘。”他“咯”地笑,说:“我没怕。”我“呵”地笑,摸了摸他脑袋。这小子,胆儿是真大。随他娘。也随他爹。
夜里,又下起雨。不大,细细的,落在瓦上,像有人从天上撒沙子。我“嘶”地给安子洗脚,他“咯”地笑,说:“凉。”我“哦”了声:“凉就赶紧洗。洗了钻被里。”他“呀”地一蹬,水溅我一身。我“呵”地笑。他“咯”地笑得更欢了。我“嘶”地把他一抱,扔进被窝。他“呀”地叫,又“咯”地笑。我“呵”地笑。这崽子,精力旺得跟头小牛。我吹了灯。屋里黑下来,就听见雨声,和他渐渐匀了的喘气。我“哦”了声,轻轻躺下。外头风从门缝往里钻,我“嘶”地一缩,又往他身边靠了靠。他“咿”地一翻,把手搭在我脸上。我“呵”地笑。不躲。就这么睡。这日子,真好。好得我有时候都怕醒过来。可醒来一看,他还在。锅还在。铺子也还在。我就知道,这日子,不是梦。是我梁红玉,一针一布,一脚一步,踏出来的。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