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一十七章 雨天
一下雨,街上的生意就淡了。客人少,铺子里的布都返潮,摸上去软塌塌的,像没睡醒的人。我“嘶”地叹口气,把几匹怕潮的布往高处挪了挪,又去取了两块旧油布,把门口的货架盖了。安子“咿”地跟在我后头,像条小尾巴,我走哪他走哪。我“呵”地笑:“你就不能去跟柱子他们玩会儿?”他“咯”地笑,说:“下着雨呢。”我“哦”了声:“也对。那去屋里坐,别站在门口淋。”他“呀”地跳进屋,又探出个脑袋看我。我“嘶”地一笑。这崽子,生怕我跑了似的。
雨天冷清,可也不是没好处。我搬了条矮凳,坐门口,就着外头不大亮的天光,补几件客人托的旧衣。雨丝斜着飘,偶尔落在鞋尖上,凉一下。我“哦”了声,把脚往回收了收。手里的针在布上来回走,那布旧了,有点糟,我“嘶”地小心着。陈娘子说过,旧衣难改,你得顺着它的纹,别跟它犟。我“呵”地笑。这哪是改衣裳,是处人。你看一件旧物,别嫌它旧。它有它的骨,你顺着,它就服帖。你硬来,它一下就裂。
安子在屋里闲不住,拿了块炭,在墙角画。我“哦”了声,没管。那墙早旧得不成样,多几道黑道也不碍事。他“咯”地笑,说:“娘,我画了条船。”我“呵”地笑,说:“你见过几条船,就画。”他“呀”地叫:“我天天看。”我“哦”了声,想想也是。渡口那么近,他天天看那些船来船往,耳朵里没断过桨声。孩子的心,是跟着水走的。我“呵”地笑,没再说话。
中午,我给安子煮了碗面汤。面是前些天剩的,有点硬,可煮软了,也筋道。他“吧唧”两口,说:“娘,有蛋吗?”我“哦”了声:“没有。等明儿赶集,要能碰到卖蛋的,给你买一个。”他“咯”地笑,也不闹。这孩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学会了不争。你给他,他接着。你不给,他也罢。我“嘶”地吸了口气,有点心疼。太懂事的娃,都是被日子磨出来的。
下午,天还阴着。我想了想,还是得往染坊去一趟。有匹灰蓝泡了一天,再不起,怕要闷糟。我跟安子说:“你就在铺子里。隔壁赵叔在,有事喊他。我一会儿就回。”他“咿”地点头,又说:“娘你快点。”我“呵”地笑。这小子,嘴上应着,心里还是黏。我“哦”了声,拎着伞出门。雨小了些,青石板路亮得像刚擦过油。我“嘶”地快走,水从鞋帮往里钻,凉得我牙一紧。可心里是急的。布比我的鞋金贵。鞋湿了,夜里能烘。布糟了,几天的活就白费。
到了染坊,陈娘子“哟”了声:“下着雨还来。”我“哦”了声:“怕那缸布出岔子。”她“嘿”地笑,说:“是块好料。你把它当亲儿子了。”我“呵”地笑,蹲下,搅那缸。水凉得厉害,可我一搅,那蓝就“咕”地往上一翻,像活物。我“嘶”地吸了口气。这蓝,真他娘的叫人上瘾。不是挣钱的事,是心里有东西能自己说了算。这一缸,一匹,一色,全是我自己的。谁也夺不走。陈娘子“哈”地笑,说:“瞧你,淋得半湿,还笑。”我“哦”了声:“没白来。它没糟。”她“嘿”道:“那是你伺候得好。”我“呵”地笑。我梁红玉,半辈子伺候人。如今,伺候布。它不骂我,不骗我,不拿我当牲口。它吃我的力气,还我个颜色。值。
回铺子时,天又暗了一分。安子“呀”地从门里冲出来,说:“娘,我饿。”我“呵”地笑:“就知道饿。走,买两个包子去。”他“咯”地笑,拉着我往街口跑。卖包子的老汉正收摊,见我们,又“嘿”地笑,说:“给你留着两个。就知道你俩这雨天人还得来。”我“哦”了声,说:“谢了。”那包子还热,油纸一包,白气直冒。我“呵”地笑。这镇子,小的好。小得连你什么时候会饿,都有人给你算着。我“嘶”地吸了吸鼻子。这日子,真是一点一点好起来了。不是天上掉的。是我一匹一匹,一脚一脚,挣出来的。
夜里,我数钱。安子睡了,小嘴还动着,像在嚼梦。我“呵”地笑,把钱分成三份。一份,是给陈娘子的。一份,是进料的。还有一份,是我明儿给他买双新鞋垫的。那鞋垫,我看中了好几次,就是没舍得。如今,舍得了。不是钱多了。是心里多了个“愿”。我想让他踩得软一点。这世道够硬了。他脚下,得有点暖。
雨又下起来,打在瓦上,密密地响。我“嘶”地呼了口气。这日子,还长着呢。我不怕它长。我怕的是自己不够稳,不够慢。我要一步一步,把我和他,都从这烂泥里,带出来。不靠天。不靠地。就靠我这一双手。染得蓝,也缝得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