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都太极殿风起云涌,百官劝进、朝野暗流翻涌的消息,尚在官道驿马之间辗转传递,还未跨过千山万水抵达江南。
千里之外的江南重镇,玉城,便是扬州。
时值正午,秋阳炽烈,融融日光泼洒在扬州的街巷河埠之上。入秋的江南依旧温润,河风带着水汽拂过满城青砖黛瓦,河道里画舫轻摇,岸边杨柳枝叶尚青,市井人声熙攘。经历连年兵祸、藩镇混战之后,扬州渐渐从残破之中复苏,商贾重归,舟船往来,百姓陆续返乡,一派劫后余生的烟火气象。
只是繁华表象之下,暗处依旧藏着不为人知的阴霾。
侯府正堂,院落遍植桂树,细碎金黄的桂蕊随风飘落,淡淡的甜香漫过廊下。堂内地面铺着温润的青石板,梁柱是上等江南楠木,雕工素雅,没有北方府邸那种粗重肃杀的厚重感,却自有一方雄镇江南的威严。
玉重关端坐于主位。
一身玄色劲装,衣料贴合身躯,肩背宽阔,是常年沙场搏杀淬炼出来的强悍体魄。褪去重甲,不握双锤,可那一身历经无数血战沉淀下来的杀伐气场,依旧笼罩整座厅堂。江南水乡的柔风,吹不散他身上的凛冽。
自踏平崆峒,肃清江南各处作乱宗门,他镇守扬州玉城,一面整顿地方府衙,安抚流离百姓,约束地方世家豪强,一面操练麾下兵马,稳固江南的疆土。江南富庶,却也世家盘根错节,寺庙道观势力错综复杂,不少香火鼎盛的寺院,借着佛门名头,暗中勾结地方豪强,藏着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连日文书堆积案头,州县呈报的民生、治安、漕运、粮税的卷宗堆得满满当当。玉重关不擅官场虚文,却做事务实,一桩桩批阅处置,赏罚分明,铁律治地,短短时日,扬州城内盗匪绝迹,市井秩序焕然一新。
此刻正午,案前暂时没有十万火急的军情。玉重关微微闭目,稍稍休憩片刻,连日处理繁杂庶务,纵然体魄强悍,也难免疲累。
堂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色公服的府衙吏员,手捧一叠卷宗,躬身走入正堂。他垂着头,不敢直视堂上之人,声音恭谨:“启禀侯爷,扬州府衙汇总近日各处巡防、乡县上报的案情,整理成册,特来呈送侯爷过目。”
说罢,双手将文书捧到案前,躬身立于一旁等候吩咐。
玉重关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见过尸山血海,看透世间伪善的眸子漆黑深邃,平静无波,可但凡与他对视之人,心底都会生出几分敬畏。他淡淡开口:“放上来。”
吏员上前,把卷宗轻轻安置在紫檀大案之上,随即后退半步,静立待命。
玉重关伸手翻动卷宗,一页页扫过。大多是寻常地方琐事:漕运河道疏浚、城外圩田修缮、流民安置、商户赋税核查,都是江南日常的政务,没有异常变故。
一直翻到末尾,一份单独叠起,封皮上盖着府衙急件朱印的奏书,让他的指尖骤然停住。
文书标题写得清清楚楚:《玉城周遭女子失踪连环案勘报》。
墨迹新鲜,看得出来是方才仓促誊写完毕。
玉重关垂眸,逐字细读。
奏书里写明,近十数日,扬州城外周边的乡野村落,接连有女子失踪。起初只是零星几起,乡邻只当是女子外出探亲,或是自行离家,府衙也只按普通走失案件登记,四处寻访,却杳无音讯。
可失踪人数越来越多,短短十余日,已有十七名良家女子下落不明。
这些失踪女子,年纪大多在十六到二十二岁,都是清白人家的姑娘,或是尚未出阁的少女,或是成婚之后求子的妇人。
所有失踪之人,有一个完全重合的轨迹:失踪当日,都曾独自或是结伴,前往城郊慈恩寺进香祈福。
有的求姻缘美满,有的求子嗣绵延,有的祈求家中亲人平安。进香之后,便就此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扬州府衙的捕快差役四下奔走,走访村落,盘问沿途行人,搜查河道、荒林、郊野,把周边乡野翻查了一遍。如今扬州城内兵马巡防严密,地面盗匪早已被肃清,根本不可能有一股势力,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接连掳走十几名女子,还不留下半点痕迹。
所有线索,全部指向城郊的慈恩寺。
可慈恩寺是扬州百年古刹,香火鼎盛,远近百姓都前往拜佛许愿,僧众上千,在民间声望极高。府衙官吏投鼠忌器。佛门之地,寻常官府没有旨意,不敢随意入寺搜查,生怕落下亵渎佛门、惊扰信众的罪名。若是贸然上门,一旦查无实据,会激起全城信众的不满,动摇民心。
一众府衙官吏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案情如实上报,恳请玉重关调遣麾下兵马,前去彻查此案,寻回失踪女子,查清背后真相,安定地方民心。
通篇读完,玉重关的指节微微收拢。
他一生征战,见惯乱世之中的苦难,最恨两类人。一类是祸乱苍生的乱兵贼寇,另一类,便是披着体面外衣,行龌龊恶事的伪善之徒。
佛门本是劝人向善、渡化众生的清净道场。若是寺中真的藏下这等恶事,那便是披着袈裟的豺狼。
他指尖轻轻按住纸面,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立在厅堂后侧阴影之中的苏红绫,将玉重关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
苏红绫心头猛地一动。她亲身经历过慈恩寺的罪恶,知晓那些失踪女子背后的真相,她多想借玉重关手中的重兵,铲平这座藏污纳垢的魔窟。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往前踏出半步,轻声开口,声音细柔:
“侯爷。”
玉重关目光还停留在奏书之上,淡淡应道:“讲。”
苏红绫抬眼,眼底泛起一丝光亮,缓缓说道:“奴婢听说,慈恩寺里面,藏有淫僧。那些失踪的女子,大多是去寺中求子的。她们诚心进香,却被寺里的恶僧玷污。事后女子顾及名节,大多不敢声张,不少刚烈之人,便只能跑到山野之中,自绝身亡。”
话语轻飘飘落下,可内里的惨状,听得人心头发寒。
正堂之内,一时安静下来。窗外桂叶随风簌簌晃动,庭院里的风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玉重关缓缓放下手中这份奏书,纸张落在案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慢慢抬起头,漆黑的目光直直看向苏红绫。
没有怒火,没有厉声呵斥,可那是久经沙场,见过无数阴谋诡计的目光,沉静,锐利,如同寒潭,沉沉压过来。
苏红绫方才还说得笃定,被这一道目光盯住,浑身猛地一僵。
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从脊背一直窜到头顶,浑身寒毛根根倒立。
她心中骤然一慌。
她明明亲眼见过慈恩寺的罪恶,亲身在那座寺院九死一生。可她万万不能吐露实情。
她只能伪装成一个听闻市井流言的普通侍女。可玉重关何等敏锐,一眼便瞧出破绽。
苏红绫慌忙垂下头颅,眼帘死死低下去,不敢再与他对视,身子微微绷紧,不敢再多吐出一个字。
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之后,玉重关的声音缓缓响起,语调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
“你刚到扬州玉城,一直居于侯府后院,很少外出市井,如何会知晓慈恩寺这等隐秘内情?”
一句话,直接点破破绽。
苏红绫瞬间语塞。
她万万没有料到,玉重关会第一时间抓住这一点。
她脑中飞速旋转,眼珠在眼皮底下滴溜溜乱转,心里疯狂盘算说辞。实话绝不能讲,一旦吐露,全盘皆输。可谎话又要编得合情合理,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她肩头微微颤抖,片刻之后,才勉强稳住心神,低着头,声音细弱,小心翼翼地回话:
“回侯爷,是府里的婆子闲聊说的。府中后院的婆子,都是本地扬州人,家中亲友遍布城郊乡野。这些事情,乡间民间私下早就传开了,只是大家惧怕慈恩寺的势力,又顾及女子名节,不敢对外声张。受害人家中,也怕家门蒙羞,只能隐忍。只有那些性子刚烈的女子,不堪受辱,才会选择在山野之中自绝。这些都是婆子们闲谈的时候,奴婢偶然听见的。”
这番说辞,把所有消息来源全部推给府中仆妇,把自己摆在一个无意听闻传闻的旁观者位置,尽量掩饰自己知情过多的异样。
玉重关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
江南的寺院势力盘根错节,慈恩寺香火极盛,背后牵扯不少地方世家豪强,民间有流言,本就不奇怪。可苏红绫刚刚来到此地,便对这桩隐秘的惨案了解得如此细致,未免太过蹊跷。
他心中存下疑窦,却没有当场穷追拷问。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清这一桩连环失踪案的真伪。
若是府衙奏报属实,若是慈恩寺真的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那这座古刹,便不该继续存在于世间。
玉重关抬手,朝着堂外扬声呼喊。
“周平。”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一名身披甲胄的亲卫大步走入厅堂,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属下在。”
周平是玉重关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亲卫,行事干练,办案牢靠,麾下统辖一队精锐亲军,专办密案、查探隐秘。
玉重关目光落回案上那份奏书,语气沉冷,不带半分含糊:
“府衙呈报,城郊慈恩寺牵扯多起女子失踪案。你即刻带一队人手,乔装成普通香客,潜入慈恩寺,暗中彻查。”
“仔细探查两件事:第一,失踪女子是否真的与慈恩寺有关,寺中僧众是否有淫恶行径,找到受害女子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二,查清寺中是否勾结地方豪强,有无暗中收纳金银,包庇恶徒。”
“行事务必隐秘,不可打草惊蛇。把所有查到的实情,原原本本回禀于我。”
他顿了顿,语气之中透出一股杀伐决断的寒意:
“倘若查证属实,慈恩寺藏污纳秽,残害良家女子,这一座寺院,便不需要继续存在了。”
周平听得心中一凛,重重叩首:“属下遵命!定当查得水落石出!”
说罢,周平起身,转身快步离去,领命去安排人手,筹备暗中探查的事宜。
厅堂之中,又只剩下玉重关与苏红绫二人。
苏红绫垂着头,心口依旧砰砰狂跳。方才那一问,险些就让自己露出马脚。
她的内心,此刻五味翻涌。
她亲眼见过慈恩寺的地狱景象,见过妇人惨死山野,自己也在那座寺庙之中九死一生。她内心无比盼望周平能够查出全部罪证,盼着玉重关能够挥兵踏平慈恩寺,为所有枉死女子报仇。
可同时她又深深忌惮玉重关的洞察力。方才那一番盘问,已经让他对自己生出怀疑。往后自己必须加倍谨慎,千万不能再泄露半分过往的秘密。那卷《大宏愿真经》,更是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玉重关的目光,再次扫向苏红绫。
那目光依旧平静,可里面藏着审视。
“府中婆子闲谈的传闻,终究只是流言。世间传言,真假混杂,不可尽信。”玉重关缓缓开口,“江南之地,寺院林立,不少庙宇借着香火,勾结豪强,做尽龌龊勾当。但凡事,必须以实证为准,不可单凭市井流言便下定论。”
苏红绫连忙低头应道:“奴婢明白。”
玉重关不再多言,重新将那份奏书拿起,指尖摩挲纸面。
扬州城繁华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慈恩寺这一桩悬案,只是冰山一角。江南世家、佛门势力、地方乡绅,盘根错节,互相勾连。一桩女子失踪案,背后牵扯的,恐怕远远不止几户人家的冤屈。
他心中清楚,周平此番探查,不会一帆风顺。慈恩寺扎根扬州百年,香火遍布,寺中定然有靠山,有势力。一旦真的查出滔天罪恶,必然会搅动整个江南的局势。
窗外的秋阳渐渐向西偏移,桂香弥漫在侯府庭院。
远处扬州城内,街市喧嚣依旧,画舫往来,百姓依旧在为生计奔波。可谁也不知道,城郊那座香火鼎盛的古刹,已经迎来了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玉重关的思绪,已经越过案头文书,飘向了城郊的慈恩寺。
若是那些失踪的女子,当真受尽屈辱,惨死山野,那么,他便要为这些枉死的无辜之人,讨回公道。
苏红绫立在一旁,不敢抬头,心里暗自盘算。她知晓,这一次,算是把引子抛出去了。接下来,就看周平探查出来的结果。若是慈恩寺的罪证被揭开,玉重关必然会雷霆出手,到时候,江南这盘棋局,又会生出新的变数。
只是她心底也有一丝忌惮。玉重关太过清醒,方才那一番盘问,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往后行事,必须更加小心谨慎,万万不能再露出破绽。
侯府正堂,寂静无声。
一场针对古刹的暗查,已然悄然启动。江南的风雨,正在缓缓酝酿。
玉城侯府正堂的政令一出,风声骤紧。
周平领了玉重关彻查慈恩寺的将令,不敢有半分耽搁。
他追随玉重关多年,最清楚自家侯爷的性子——杀伐果决、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半分魑魅魍魉。寻常市井流言可以姑息,可一旦牵扯佛门藏秽、残害百姓、连环命案,便是触了侯爷的逆鳞。
方才在堂中,他听得真切,玉重关最后那句“慈恩寺便不需要存在了”,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碾碎一切的凛冽杀意。
这不是试探,是定论。
只要罪证属实,这座盘踞扬州百年、香火鼎盛、信众无数的古刹,今日必塌。
周平快步退出正堂,玄色甲靴踏过府内青石板,步履铿锵,神色肃冷。廊下值守的亲卫见他神色凝重,皆是挺直身形,屏息待命,无人敢随意言语。
他很清楚,想要彻查慈恩寺,单凭乔装香客暗访,太过缓慢,且极易被寺中潜藏的武僧察觉端倪。
慈恩寺扎根扬州数十载,早已不是单纯的清修禅林。
江南市井黑白两道、地下暗流、乡野隐秘,尽数被寺庙渗透把控。官府衙役畏其声望、世家豪强与其勾结、市井帮派受其制衡,寻常官面探查,只会被层层遮掩、处处掣肘,最终查无实证,不了了之。
想要最快、最彻底挖出所有肮脏秘辛,唯有问地下之人。
扬州城两大地下帮派,血煞帮、海沙帮,盘踞市井街巷、掌控城郊码头乡野,耳目遍布全城,最擅打探暗处阴私、市井秘罪。寻常官府查不到的隐秘,他们尽数心知肚明。
尤其是慈恩寺这种常年藏污纳秽、暗中操控地方势力的存在,必然常年与两大帮派勾连,所有龌龊交易、隐秘恶行,帮派首脑必然一清二楚。
“传我命令。”
周平立于庭院廊下,沉声开口,声线冷厉:“立刻派人,全城传唤血煞帮赵无血、海沙帮陈七。半个时辰之内,必须抵达侯府外候命,不得拖延、不得推诿、不得藏匿、不得缺席。”
“告诉他们,是侯爷亲令问话。敢迟一刻、敢瞒一字,两帮上下,尽数按附逆重罪处置。”
值守亲卫轰然领命:“是!”
两道身影即刻闪身而出,翻身上马,马蹄扬尘,分奔扬州城南北两域。
如今的玉城扬州,早已不是乱世藩镇割据的混乱格局。玉重关镇守江南以来,以铁血铁律整肃全境,所有地下帮派、江湖势力尽数被雷霆震慑、收编制衡。
往日打杀争地盘、劫掠市井、鱼肉百姓的帮派乱象,早已绝迹。
两大帮派看似依旧掌控市井暗流,实则尽数在侯府铁律管控之下生存,身家性命全系玉重关一念之间。
寻常官府传唤,他们尚且敢推诿拖延、敷衍应付。
可一听是玉城侯亲令问话,还要以附逆重罪问责,两大帮派首脑瞬间心神俱震,不敢有半分侥幸。
此刻,城南血煞帮总堂。
堂内煞气弥漫,桌椅皆是深色硬木,墙壁悬挂血色纹旗,常年盘踞城南街巷、管控黑市交易、乡野脚力。帮主赵无血,年过四十,面容阴厉,一身短打劲装,掌带老茧,手上沾过无数江湖恩怨、市井血债,是扬州地下道上赫赫有名的狠人。
往日在江南地下,也是一言九鼎、呼风唤雨的人物。
可自玉重关平定江南、入驻扬州玉城之后,赵无血昔日的狂傲戾气,早已被生生磨平。
见过玉重关踏平崆峒、碾压武道修士、血镇江南逆绅的无上神威,他早已从心底生出彻骨敬畏,深知这位侯爷杀伐从不讲理,不问过往、不问缘由,有罪必罚、有错必诛。
此刻他正端坐堂中,清点近日市井账目、码头流水,听闻侯府亲卫登门传令,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无血浑身猛地一僵,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侯、侯爷问话?!”
他脸色骤变,再无半分帮派霸主的傲然,慌乱起身,连外袍都来不及穿戴整齐,甚至不敢多问一句缘由,厉声喝令堂下众人:“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许乱动!随我即刻前往侯府!”
他心中惶恐至极。
玉重关素来不理江湖帮派琐事,从未单独传唤两大帮主问话。今日突然紧急传召,还冠以附逆重罪的名头,必然是出了滔天大祸,牵扯极深。
他不敢拖延半步,大步冲出总堂,翻身上马,快马加鞭,直奔城北侯府。
同一时刻,城西海沙帮总舵。
海沙帮掌控扬州所有河道码头、漕运脚力、水上交易,帮主陈七,身形微胖,看似圆滑市侩,实则心思缜密、熟知各方明暗交易,是扬州地头最懂藏污纳秽、通晓各方秘辛的人。
听闻侯府亲卫传令的瞬间,陈七脸上所有圆滑笑意瞬间褪去,心头咯噔一沉,心底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比赵无血更懂官场暗流、佛门牵扯。
慈恩寺这些年在扬州做的龌龊事,他心知肚明,却从来不敢多言、不敢招惹、不敢记录。
此刻侯府骤然发难,必然是东窗事发!
陈七不敢有半分迟疑,草草交代舵中事务,急匆匆随亲卫奔赴侯府,一路心神大乱、惴惴不安。
两大江南地下巨头,往日水火不容、时常暗斗争锋,今日却殊途同归,一路策马狂奔,心神惶恐。
半个时辰未到,两道快马已然抵达侯府正门之外。
往日里横行市井、威震一方的两大帮主,此刻翻身下马,连大气都不敢喘,低头垂首,规规矩矩立于府门前,身姿紧绷,浑身僵硬,眼底满是忐忑惊惧。
侯府亲卫冷眼核查身份,淡淡开口:“随我来,周统领等候多时。”
“是,是!小人遵命!”
赵无血、陈七连连躬身点头,姿态恭敬到了极致,半点不见昔日帮派霸主的气焰。
二人紧随亲卫身后,踏入守卫森严的侯府内院,穿过层层廊道,直达偏厅候审之地。
偏厅肃穆清冷,无人侍奉、无多余陈设,只有一名身披甲胄、煞气凛冽的将领端坐案前。
正是周平。
周平端坐椅上,指尖轻扣桌面,神色冰冷肃穆,不怒自威。
赵无血、陈七二人一踏入厅堂,看见周平这身肃杀姿态,双腿瞬间一软,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二人没有丝毫犹豫,甚至不等周平开言,双膝重重跪地,“噗通”两声,声响沉闷,头颅死死低垂,脊背剧烈颤抖,浑身战栗不止。
“小人赵无血!叩见周统领!”
“小人陈七!叩见周统领!”
两人声音发颤,语气惶恐至极,身躯伏在地面,半点不敢抬头直视周平面容。
昔日在扬州地下叱咤风云、无人敢惹的两大帮主,此刻如同待罪囚徒,瑟瑟发抖,恭顺至极。
周平冷眼俯视二人,眸光冰冷,没有半分温度,淡淡开口:
“今日传你们前来,所问之事,关乎数十条人命、一方安稳、侯爷政令。”
“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
“敢隐瞒半分、敢遮掩一毫、敢妄言一字,无需侯爷动手,我即刻下令,血煞帮、海沙帮全员封禁,上下尽数按涉恶附逆重罪论处,满帮严查,无一姑息。”
冰冷的警告落下,如同寒霜压顶。
赵无血、陈七浑身一颤,头颅埋得更低,连连叩首:“小人不敢!小人不敢!知晓之事,尽数如实禀告,绝无半分隐瞒!”
他们心里清楚,周平此言绝非恐吓。
以玉重关如今在江南的威势,想要抹平两个地下帮派,不过抬手之间,如同碾死蝼蚁,轻而易举。
周平目光锐利,直戳核心,沉声发问:
“城郊慈恩寺,近日连环女子失踪案,你们知情多少,尽数道来。”
一语落毕,跪在地上的两人身躯猛地又是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沉默不过瞬息,赵无血率先咬牙开口,浑身颤抖,再也不敢藏私,将多年积压的所有秘辛,一股脑全盘托出:
“统、统领恕罪!慈恩寺……慈恩寺根本就不是清净禅林!”
“寺中不少僧众,皆是假僧真恶!常年借着进香祈福、开光渡厄、秘传佛缘的名头,专门诱骗城郊乡野、城内民间前来求子、求姻缘的良家女子!”
“但凡孤身进香、性情温顺、家境普通、不敢惹事的女子,大多都会被寺中恶僧盯上。或以单独祈福为由诱入后院禅房,或以消灾解难为名软禁胁迫,暗中玷污清白!”
“受害女子数不胜数,年年都有,只是百姓畏惧慈恩寺声望,受害人家顾及名节颜面,尽数隐忍不言,从不敢报官揭发!”
陈七紧随其后,连忙补全所有隐秘,声音颤抖,句句惊心:
“统领!不止如此!慈恩寺这些年借着佛门免税、香火庇护的特权,暗中兼并城郊良田,私垦屯田万亩有余!”
“整片城郊最好的沃土,大半都被慈恩寺暗中圈占,私招佃户、私收粮税、囤积粮草、垄断一方粮产,富得流油!”
“不止鱼肉百姓、残害女子,寺中住持与江南叛首章介余私交极深!年年暗中囤积大批粮草、米粮物资,暗中输送资助章介余叛军!早前章介余盘踞江南,半数粮草补给,皆是慈恩寺暗中输送供养!”
这番秘辛一出,满堂寒意骤起。
周平眸光骤然一沉,眼底戾气翻涌。
残害良家、玷污女子、私屯万亩良田、勾结叛首、资养叛军!
一桩桩、一件件,桩桩死罪、件件逆罪!
区区一座佛门古刹,披着济世渡人的外衣,背地里竟是祸乱江南、滋养反贼、残害百姓的毒瘤!
赵无血越说越慌,生怕遗漏半点,引来杀身之祸,连忙道出最后一桩最隐秘、最关键的秘事:
“统领!还有一事!前些时日,慈恩寺突然全城悬赏万金,四处追杀一名年轻女子!”
“寺中传出指令,命我血煞帮、海沙帮,以及全城所有市井势力、江湖散人,全城搜捕,死活不论!”
“那女子一身武学、身手极高,曾孤身打上慈恩寺,大闹禅林,重伤多名武僧!最后被寺中高手围困,穴道封禁,即将被寺中恶僧折辱,却拼死冲破禁锢,连夜杀出慈恩寺重围!”
“当时全城追杀网尽数铺开,水陆两路围堵,眼看就要擒杀,那女子慌不择路,最后一头逃入了玉城侯府之中!”
“自那一日之后,人间蒸发、杳无音讯,再也没有现身城外,我们搜遍全城,始终找不到半分踪迹!”
话音彻底落下,偏厅之内死寂无声。
周平浑身气场骤然冻结,瞳孔微微收缩,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纤细素净的身影。
——苏红绫。
那个刚刚入府不久、来历模糊、说话透着蹊跷、对慈恩寺秘辛知晓得异常详尽贴身的贴身侍女!
一切疑点,瞬间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难怪她一个初来扬州、身居府内、足不出户的侍女,能精准道出慈恩寺淫僧作恶、女子受辱自绝的隐秘内情!
难怪方才侯爷盘问她来历,她神色慌乱、言语遮掩、眼神躲闪、百般圆谎!
她根本不是听闻市井流言!
她就是那名孤身闯寺、大闹慈恩寺、被万金悬赏、遭全城追杀、最终避难逃入侯府的神秘女子!
真相如惊雷炸响在心头,周平心神巨震,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万万没有想到,侯爷身边朝夕侍奉的贴身侍女,竟是慈恩寺不惜万金必杀、江南地下全员追杀的逃犯!
赵无血、陈七跪在地上,依旧浑身战栗,不敢抬头,尽数坦白所有罪责秘辛,不敢有半分遗漏。
“统领,以上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慈恩寺罪恶滔天,年年作恶、岁岁藏秽,勾结叛党、囤积粮草、残害良善,小人等虽知晓内情,却畏惧寺中势力、忌惮其背后牵扯,不敢告发,罪该万死!只求统领明察!”
两人连连叩首,惶恐待罪。
周平久久沉默,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止。
慈恩寺的罪,早已不是简单的淫僧害命、败坏佛门清誉。
私屯万亩良田,是蚕食民利、私蓄财力。
暗通章介余、输送粮草,是附逆叛国、滋养叛贼。
常年残害良家女子、逼死人命,是草菅人命、丧尽天良。
悬赏追杀义女、掌控市井帮派,是把持地方、横行霸道。
桩桩件件,早已是灭门塌寺的滔天重罪。
更惊悚的是,侯爷身边的贴身侍女,竟是与慈恩寺有着血海深仇、九死一生逃出魔窟的当事人!
苏红绫刻意借府衙奏报、借市井流言,点破慈恩寺罪恶,看似无意闲谈,实则是步步引导、借刀杀人,想要借侯爷之手,覆灭慈恩寺,报自己血海深仇!
心思极深,隐忍极强,胆色惊人。
周平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澜,收敛所有神色,目光冷厉,沉声开口:
“你二人所言,句句在册,今日坦白免罪。”
“即日起,封存所有口供,严守机密,不得对外吐露半分。慈恩寺之事,侯府全权处置,市井帮派,不得妄动、不得私斗、不得泄密、不得干预。”
“若有泄露,两帮连根拔起。”
赵无血、陈七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谢恩:“多谢统领宽宥!小人遵命!誓死严守机密!”
周平站起身形,甲叶轻响,满身杀伐凛冽。
“你们退下。”
“回去之后,暗中盯死城郊乡野、慈恩寺进出之人、寺中粮草转运、僧众动向,随时暗中传信,不得有误。”
“是!小人遵命!”
两大帮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起身,不敢多留片刻,躬身退离偏厅,一路心神恍惚、惊惧交加离去。
偏厅之内,只剩周平一人。
窗外秋阳明媚,桂香满城,扬州市井依旧繁华喧嚣,可谁也不知,城郊百年古刹早已溃烂入骨、罪恶滔天。
更无人知晓,侯府深处那名温顺素净的贴身侍女,藏着一身惊人武学、一段血海深仇、一个无人知晓的宗门秘身。
周平立在厅中,眸光沉沉,思绪万千。
真相已然大白。
慈恩寺,罪无可赦。
苏红绫,身份存疑。
他不敢耽搁,即刻转身,大步朝着正堂而去,他必须将这所有惊天秘辛,一字不差,尽数禀报给玉重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