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主顾
雨又断断续续下了两日，好在铺子没漏。我“嘶”地拍了拍那几匹布，潮是潮，倒也没长霉。安子“咯”地笑，光着脚丫子在地上踩，被我“哦”了声，又撵到床上去。这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就爱往凉处钻。我说：“你是块泥鳅，见水就活。”他“呀”地一挺小肚子，说：“泥鳅好吃。”我“呵”地笑，这崽子，三句不离吃。
第三日，天放了点晴。我赶紧把货搬出来，摆到门口。街坊也陆续开门，卖鱼的、卖菜的、卖扫帚的，都“嘿”地打着招呼。赵篾匠说：“阿柳，这两日没见你，我婆娘还说，是不是你那小铺给雨冲跑了。”我“呵”地笑，说：“冲不跑。就是雨大，跟安子窝屋里补了两天衣裳。”他“哈”地笑，说：“就你手勤。要是我，非躺他个三天。”我“哦”了声，说：“你赵叔哪是懒。你是没到该动的时候。”他“嘿”地笑，又去劈他那堆竹条子。
这日，果然来了个妇人。穿着不差，像镇上大户人家的管事娘子。她“哟”了声，说：“你就是阿柳？我们太太听人说，你这儿有灰蓝布，不褪色。”我“呵”地笑：“有。你来看。”我把那匹才染好的灰蓝抱出来，往她跟前一展。那色在日光里，不艳，却亮，像刚下过雨的江面。她“嘶”地一摸，又“哦”了声，说：“这布，我们太太想做几身短衫，给府里几个跑腿的妇人。你说，做不做得？”我“哦”了声，说：“做得。这布厚实，又透气。夏天穿，不沾身。就是色沉，上了年纪的，也压得住。”她“嘿”地笑，说：“那好。你给量个五丈。我们太太要得急，三天后来取。成不？”我“呵”地笑：“成。你留个名。取的时候，若我没开门，就上后头染坊找陈娘子。”她“哦”了声，又“嘶”地看了我一眼，说：“你倒是爽利。”我“呵”地笑。爽利？那是话赶话。跟这种人办事，不能犹豫。你一犹豫，她就觉着你不稳。你得让她觉着，这活交给你，稳当。
妇人走后，安子“呀”地跑过来，说：“娘，要赚大钱啦？”我“哦”了声：“什么大钱。五丈布，也就半串钱。够给你买三双鞋。”他“咯”地笑，说：“那也中。”我“呵”地笑。这崽子，真把我当财主了。可我心里清楚，这活儿，得干得细。那太太，看着是给下人做衣裳，其实眼睛刁得很。要是一处线歪，一处色浅，往后就不来了。我不怕她不买。我怕的是她在外头说我一句“柳记也不过如此”。这镇子，嘴比刀快。我得把每根线，都绷直了。
我“嘶”地把那五丈布搬到后头，拿碱水又滤了一遍。陈娘子“哟”了声，说：“怎么又泡？”我“哦”了声：“这单不一般。是给吴府做的。”她“哦”了声，说：“吴府？那可是从城南搬来的大户。人口不多，事儿倒不少。”我“呵”地笑：“事儿多不多，看我们怎么伺候。你帮我把着，今天我不开铺了。就守这布。”她“嘿”地笑，说：“成。我给你带安子。你安心。”我“哦”了声。安子不干，偏要跟。我“嘶”地一瞪，他“咯”地笑，又去拉陈娘子裤腿。这小东西，见谁亲谁。也好。省得他给我添乱。
那天，我把五丈布又染了一遍。色比先前更沉，也更匀。我怕它浅，又怕它花，就一直在缸边站着。水花溅到手上，蓝了一片。我也没擦。等它自己干。陈娘子“嘿”地笑，说：“你这是要跟布成亲呢。”我“呵”地笑，说：“成亲算什么。这布要卖得不好，我连安子的学费都凑不齐。”她“哦”了声，说：“你真想送他去念书？”我“哦”了声：“想。再穷，也得认几个字。不然，以后长大了，还像我一样，睁眼瞎。”她“嘿”地笑，不说话了。我“嘶”地吸了口气。我不怕人说我想得远。人不怕穷，怕没想头。如今，我肚子里全是想头。就等这一匹一匹布，替我把它们撑起来。
第二天，我赶早把布晾了。还好，是个晴天。那灰蓝在风里“哗哗”地响，像一群野雀子。安子“呀”地叫，在布底下钻来钻去。我“呵”地笑，说：“你当这是你爹的帐子呢。”他“咯”地笑。我“哦”了声，心里忽然一软。韩世忠，若你还在，看见我们娘俩把日子过成这般，你兴许会“嘿”地笑一声，说：“是我韩世忠的种。”我“嘶”地一别头。不想了。我如今，只想怎么把这块布，做得比谁的都正。这，比想一个回不来的人，实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