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一十九章 吴府
给吴府的那批灰蓝,我足足晾了两天,又叠得比谁都齐整。陈娘子“嘿”地笑,说:“你这不是卖布,是嫁闺女。”我“呵”地笑,没接。手上又紧了紧那根蓝布条,把货束得结结实实。安子“呀”地跑过来,说:“娘,要送布去吗?”我“哦”了声:“对。你跟我去。到了人家门口,规矩些。别乱跑,别乱喊。”他“咯”地笑,说:“我乖。”我“呵”地笑。这崽子,说“乖”的时候,最不让人放心。
我背好货,牵着他,往吴府去。吴府在镇南,青砖墙,门楣上还挂了块匾。我“嘶”地一看,也不认识几个字,只觉着那门比一般人家高。这门一高,里头的人心气也高。我“哦”了声,不慌。我手里有货,心里有数。到了角门,我“啪”地轻拍两下。不多时,一个半百的婆子开了门,露出半张脸:“找谁?”我“呵”地笑,说:“柳记布铺的,给太太送灰蓝。”她“哦”了声,又“嘶”地上下看看我,才把门让开:“进来吧。别往正院去,从廊下绕。”我“哦”了声。安子“咿”地要跟,我“嘶”地拽住,低声说:“跟着。别东张西望。”他“咯”地笑,把脑袋一缩,真跟紧了我。
到了后罩房,那婆子让我把布放在木案上。我“呵”地笑,把货一展。那灰蓝在屋里阴着,像把外头刚散的云又收回来一块。婆子“哟”了声,说:“确实好。比我们以前从外地买的还正。”我“哦”了声,说:“您拿水蹭蹭,不掉。”她“嘿”地笑,还真拿指头沾了唾沫,往布角一搓。没掉。她“哈”地笑,说:“成。太太正在午睡,我先把钱给你。五丈,说好的。”我“哦”了声,接过。那钱不重,可我捏着,比什么都实。我“呵”地笑,说:“若还有要的,再来柳记。灰蓝、深靛都有。也接旧衣改染。”她“哦”了声,点点头。出门时,她“嘶”地又叫住我:“你男人是做什么的?”我“哦”了声,脚没停,只回头笑:“跑船的。还没回来。”这是真话。也是假话。可这年月,你总得给外人一扇半掩的门。不然,他们非要翻你的墙。我“呵”地笑,牵着安子,出了角门。天还早,日头刚过墙头。我“嘶”地吸了口气。这一单,成了。
安子“呀”地叫,说:“娘,那门好大。”我“哦”了声:“就大。以后你读书,也给我考个能住大门的。”他“咯”地笑,说:“那我给娘换更大的。”我“呵”地笑。这牛吹的。可我爱听。他这一句,比我兜里那串钱还暖。我不是非要他出息。我是要他知道,人这辈子,不能只从角门进。得走正门。哪怕正门高,也得先把自己练硬了。
我“嘶”地一抬头,正午的日头有点晃。我眯了眯眼,像从一场长梦里走出来。这梦,不是从前那些黑沉沉的。这梦,有蓝,有日头,有角门,也有正门。我梁红玉,一步步,往亮处走。脚底还泥,可心已经不慌了。先有凡,后有道。我早不喊了。我就活。一单一单,一尺一尺,把日子活成自己的。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