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二十章 歇
从吴府回来，我在铺子里坐了半天，没干别的，就守着那串钱。安子“呀”地跑进跑出，问：“娘，你咋啦？”我“呵”地笑，说：“没咋。娘算算，这点钱能办成多少事。”他“咯”地笑，说：“能办可多。”我“哦”了声。这崽子，比我还会想。我真算了。先给陈娘子还一点，再给安子买双鞋，再留点进料。剩下，就压着。不是抠。是这年头，谁兜里没个响，夜里都睡不深。
歇够了，我把钱收好，又去把铺子里的布重摆。灰蓝挂前头，深靛放后头。旧衣改的，单独一摞。我“嘶”地扯平一个角，又“哦”了声，往后退两步。这铺子，小，可越看越顺。像一个人，虽不齐整，但精神。我“呵”地笑。陈娘子常说，铺面就是脸。你把脸洗净了，财神才肯进。以前我还不信。如今，我信。人靠衣裳马靠鞍。我这铺子，也得有它的脸。安子“咿”地举着半块米糕跑进来，说：“娘，隔壁胡婆婆给的。”我“哦”了声：“谢了没？”他说：“谢啦。”我“呵”地笑，说：“那你自己吃。”他“咯”地笑，咬一口，又“呀”地递到我嘴边。我“嘶”地笑，就着他小手，咬了一点。真甜。不是米糕甜，是这日子甜。我梁红玉，也配尝这口甜了。
下午，陈娘子过来串门。她“哟”了声，说：“还摆上了。比我的染坊齐整。”我“呵”地笑，说：“我再怎么摆，也越不过你。你就别拿我打趣。”她“嘿”地笑，又“哦”了声，压低嗓子：“听人说，吴府那个管事婆子，这两天在街面上打听你。”我“嘶”地一顿：“打听我什么？”她说：“就问你哪来的，男人做什么，有没有来历。”我“哦”了声，心里那点甜，一下淡了。我“呵”地笑，说：“她爱打听。我还能把嘴给她缝上？”陈娘子“哈”地笑，说：“她可能觉着你做事太利落，不像乡下妇人。”我“哦”了声，说：“乡下妇人怎么了？乡下妇人就不能把活干好了？”她“嘿”道：“能。就是她们那些大户人家，见人先疑三分。”我“呵”地笑。我活这么些年，还怕人疑？我以前卖的是笑，如今卖的是布。你不来，我不求。你来了，货真价实。有底。我“嘶”地一扬脸，说：“让她打听。等我下个月做出深靛，她还得来。”陈娘子“哈”地笑，说：“就喜欢你这份心气。”我“哦”了声。我这份心气，是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谁也拿不走。
夜里，我关了铺，抱着安子往回走。月亮很圆，贴在天上，像张洗过的脸。我“嘶”地吸了口气，江风从南边来，不冷，还有点腥。安子“咿”地哼，已经困了。我“呵”地笑，说：“别睡。等洗了脚再上铺。”他“咯”地笑，又往我肩上一趴。我“哦”了声，慢慢走。这路上，有虫叫，有蛙鸣，有不知谁家的狗。以前我走夜路，心是提着的。现在也提着，可到底不同。我提着的，是明天该进多少料，该给安子添哪件衣。不是怕谁，也不是躲谁。这心啊，总算从脚底，回到了腔子里。安子“咿”地翻个身，小嘴还在动。我“呵”地笑。他也在做梦吧。梦见啥？大概是船，是鱼，是那五丈灰蓝在天上飞。我“哦”了声。行。梦你的。娘给你守着。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