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二十一章 靛青
我想了半宿,还是决定染一批深靛。
不为别的,就为争口气。那吴府的婆子不是爱打听吗?我让她知道,我阿柳不光能卖灰蓝,还能做出比他们府里旧衣裳还好的色。深靛,染得好,是青里透亮,像河底捞上来的黑石。染不好,就是乌糟糟一团,像抹布。我“嘶”地吸了口气。这活,急不得。得先备料。我拿了个小布包,把攒下的钱取出一半,去城南那家老染铺寻靛。那铺子,门面小,货真。掌柜是个老头,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喊。我“哦”了声,把来意说了。他“啊”地点头,说:“深靛啊?有。不过你这布,得先看看。”我“呵”地笑,说:“布不在。你要信,我染好了,你来瞧。”他“嘿”地笑,说:“你个小娘子,口气不小。成。我给你称二两。别糟蹋了。”我“哦”了声,说:“糟蹋了,我双倍赔你。”他“哈”地笑。这老头,半辈子跟颜色打交道,就服气较真的人。
回家,我先煮碱。那碱气大,熏得眼睛疼。安子“咿”地叫,说:“娘,臭。”我“哦”了声,说:“你出去玩。娘要干活。”他“咯”地笑,又说:“我帮你。”我“呵”地笑,说:“你帮我把那块旧布叠好。别的别动。”他“呀”地应,真去叠。叠得歪歪扭扭,又“咯”地笑。我“嘶”地一看,没眼瞧。算了。不跟孩子较这个真。
我拿那块白底布,先下碱水。那布“咕”地就软了。我又怕它缩,忙捞出来,放进凉水。泡了有一顿饭工夫,再下靛。那靛青一下水,蓝得发黑。我“哦”了声,心口“咚咚”地跳。这色,是骡子是马,就看出锅了。我“嘶”地把布按到底,又慢慢翻。陈娘子有回说,深色料子,最忌浮。浮了,日头一晒就花。我记着。就一遍一遍,像给这孩子擦身,轻轻的,又得处处到。等布出缸,我“呵”地笑了。那色,青得都发蓝了,像把一块半夜包在布里。我“嘶”地提起来,水“哗”地流,像从天上倒下来一条河。安子“呀”地叫:“好。”我“哦”了声。这崽子,眼不瞎。是真好。我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下午,我把它晾在门口。风一起,那深靛就“扑啦扑啦”响。赵篾匠“哟”了声,说:“这色,比上回更重。”我“呵”地笑,说:“试试。成了,就多备点。”他“嘿”地笑。我“哦”了声,又去忙别的。这布不能多碰。得让它自然干。湿着时最娇,像刚落地的娃。你不经意一扯,它就留下印子。我“嘶”地在旁边坐,看那蓝一点点变深。安子又“咿”地跑来,小手要去摸。我“哦”了声,说:“别。一摸,你手上就留朵花。”他“咯”地笑,偏把小手举我眼前:“娘,我不摸。我就看。”我“呵”地笑。这崽子,越学越精。也越会拿捏我。我“嘶”地叹口气。这样的日子,真像这深靛。看着静,实则一匹一匹,都费了心。可费心的东西,才值钱。才叫人记着。我“哦”了声,回头又看了眼那布。风里,它“呼”地一扬。像在对我笑。我“呵”地笑。笑吧。我也笑。都活出来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