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二十二章 深靛
那匹深靛,到底成了。
干了以后,颜色还跟刚从缸里提出来那会儿差不多,又青又蓝,不花、不跳、不浮。我“呵”地笑了一声,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总算松了。陈娘子过来看,先在门口站了站,又“啧”了两声:“这色,真沉。南溪口那边,好些跑船的、管事的,就兴这种。看着不显,越洗越正。”我“哦”了声,说:“就是费工夫。一天浸两回,还要看天。”她“嘿”地笑:“好东西,哪样不费工夫。”我“呵”地笑。话是这么说。可真到自己手里,才知道每一下都省不得。跟养孩子一个理。你不能说今儿懒了,就不给饭吃。布也是一样。你欠它一遍,它就给你丑一遍。
我寻思着,这深靛不能就这么随便卖。得让该看见的人看见。我让陈娘子帮我透了个风。她“哟”了声,说:“找卢九?”我“哦”了声,说:“不找他。先放两尺在我铺子门口,谁问,就让谁摸。”她“哈”地笑,说:“你倒会钓。”我“呵”地笑。不是钓,是让货自己说话。以前在教坊,我从不自己喊。往那儿一站,自有人来问。这布,也一样。好货不吆喝,一露脸,就有人懂。
才过两日,果然来了几个人。有船户家的婆娘,也有染坊隔壁那条巷子的。其中一个妇人,说自己是给镇北何家做秋冬袄子的。她“嘶”地摸那布,又“哦”了声:“这色,真稳。你给我留五尺。等我家老爷回来,我把钱给你送过来。”我“呵”地笑,说:“成。你信我,我也信你。货我给你压着。”她“嘿”地笑,走了。安子在边上“咿”地叫:“娘,她没给钱。”我“哦”了声:“不急。她要是真回来,往后就是常客。要是不回来,我也没少什么。”他“咯”地笑,又“呀”地跑出去追鸟。我“嘶”地看着他。这孩子,还小。不懂有些买卖,不是当场响钱,是往后铺路。我“呵”地笑。不懂也好。我慢慢教。
那天夜里,我拿了一小块深靛,给安子做了个帽儿。不是正经帽子,就是块圆布,缝了个边。他“呀”地扣在头上,笑得眼睛都没了。我“哦”了声,说:“难看死了。快摘了。”他“咯”地笑,说:“不摘。我戴着睡。”我“呵”地笑,没再管。他稀罕着呢。那是他娘染的色。是这镇子上,头一批深靛。别家都还没有。我“嘶”地吸了口气。这手艺,我能活命,也能给我儿遮风。往后,若真能在这地方扎下根,我就再买两口缸,多染几色。日子,是一匹一匹染出来的。我不慌。只要天还亮,布还能晾,我就还能往前。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