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二十三章 旧事
我如今过的是染坊、铺子、家,三条线。天不亮去染布,日头高了再回铺子。安子就跟着我,像只半大的雀,一会儿飞出去,一会儿又“咿”地落回我肩头。陈娘子说,梁红玉啊,你总算把日子过成自己的了。我“呵”地笑。我这条命,从前是给人家作践的,后来是给黄天荡作践的,现在才算回了自己的手。
可这世上,最不经心的,就是“总算”这二字。你以为稳了,其实风还远着呢。前两日,铺子里来了个人,穿灰褂,瘦高,手里拿把旧伞,一进门先不看布,先看我的脸。我“嘶”地笑着迎他,说:“客官想寻点什么?做衣裳,还是补旧衣?”他“哦”了声,说:“我寻的不是布,是个人。你这里,可有个叫梁红玉的?”我“呵”地笑:“梁红玉?这听着倒像戏文里的人。我们这儿只有阿柳,卖布的。”他“嘿”地笑,眼珠子还是在我脸上转。我“哦”了声,不再搭话,只当是寻常找人的。心里却暗“嘶”一声,嗓子里发紧。这地方,竟也有人追上来?我“哈”地笑,又自顾自去理货。那人站了半晌,到底没问出什么,便走了。我“嘶”地回头,安子正从里头出来,手里攥着半块饼,说:“娘,那人谁呀?”我“哦”了声:“过路的,问路。”他“咯”地笑,说:“他好高。”我“呵”地笑,说:“再高,也撞不上咱家门框。”他“呀”地笑,又跑出去了。
我脸上笑,心却往下沉了半寸。这灰褂子,不知是哪路的。秦管事的人?还是南溪口那边的?我“嘶”地想着,又“呵”地笑了一声。怕什么呢。如今我也不是当年那个抱着孩子躲雨的梁红玉了。我有铺子,有活计,有左邻右舍。真要来横的,这地面上的眼睛,也会替我望几双。只是安子还小,我不能把他搁在风口上。我“哦”了声,把小刀又摸出来,擦了擦,重又插进袖里。这地方,我且再守几夜。等天再亮一些,我去渡口找于伯,问他几句。人想活,耳朵不能闲。
夜里,我关了铺,又去陈娘子家坐。她“哟”了声,说:“还带刀来?”我“呵”地笑:“刚从铺子回来,没卸。”她“嘿”地笑,又“哦”了声:“你这些天,有事?”我“哦”了声,说:“倒没。就是碰见几个问路的,生了点疑心。”她“嘶”地一静,说:“问路的?面生?”我“哦”了声。陈娘子“嘿”地笑,说:“这几年,前头打仗,后头闹事,面生的人多了。你别自己吓自己。”我“呵”地笑,说:“我哪会被吓着。就是天冷了,想给我家那小子再添件袄。到时候,厚脸皮管你讨点旧布。”她“哈”地笑,说:“去你的。你要布,还用讨?后头那筐里都是,自己挑。”我“哦”了声。这人,真就像我亲姐。我“嘶”地吸了口气,站起来,说:“姐,你信命不?”她“哦”了声,看我,又“嘿”地笑:“信。可我不等命。”我“呵”地笑。我也是。我不等命,我拿命。拿这条命,从泥里爬出来,从黄天荡走出来。往后,也这么走。哪怕旧事再来,我也先迈左脚。右脚,是为我儿留着的。他不软,我更不能软。
回去路上,月亮淡得像被水泡过。我“嘶”地抱了抱胳膊。天是真凉了。我“呵”地笑。怕冷,是活人才有的。我活着。且还得硬硬朗朗地,活给他看。给那问路的人看。给这个不让我安生的世道看。我是梁红玉。我活着。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