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夜路
从陈娘子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灯,地上刚下过一点小雨,青石板亮得发乌。我走得慢,听得见自己鞋底一下一下蹭着地。安子早在她家睡着了,我把他裹在旧袄里,背在身后。他“咿”地哼了一声,又往我脖子里拱。我“呵”地笑,说:“你倒是沉。”他没醒。就这,我还得把脚步放软,怕把他颠着。
夜路,我走了不知多少。从前在教坊,常半夜被叫去送人,或被人送。那时怕。怕黑,怕人,怕天不亮就出事。如今也怕。可不一样。如今怕的,是有人跟。我“嘶”地吸了口气,耳朵没闲着。后头有风,有虫,有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桨声。没有脚步声。我“哦”了声,还是没放松。这世道,人比鬼会藏。他们不来,不是放你。是在看。看你怎么走,看你会不会回头。我不回头。我回头,就是输了第一步。我“呵”地笑。我梁红玉,教坊里出来的,哪能不会走夜路。我怀里有刀,背后有娃。这半条命,谁也别想白拿去。
回了家,我先把门顶上。陈娘子家的门是两根木梢,我家就一根,还细。我“嘶”地看着,没点灯。把安子放下,看他睡实了,我才去旁边坐下来。屋里黑,我摸到桌上那碗凉水,喝了一口。水硬,像从井底直接提上来的。我“哦”了声,把碗放下。手还凉着。我把刀从袖里退出来,用布擦。那刃上有层薄薄的潮气,擦了又泛蓝。我“呵”地笑。这刀,跟我一样,越到夜里,越亮。
夜深,外头起了风。刮得那扇旧门“吱呀”地响。我“嘶”地又去把木梢紧了紧。门是不牢。可我也不睡死。我靠着墙,把安子往身边拢。他“咯”地笑,像在梦里追什么。我“呵”地笑。这崽子,真不知愁。也好。他越不知,我越得替他知。这镇子,这铺子,是我们娘俩刚过出来的命。谁要再想把它搅了,先看我手里这口刀。
我“哦”了声,不睡。等后半夜再插把锁。明早,我还得去铺子。门开了,日子就还在。只要日子还在,我就不让这黑灯瞎火,给活人让路。我梁红玉,不走别人的路。我走我自己的。哪怕它黑,哪怕它细,我也能趟过去。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