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二十五章 渡口
天还没全亮，我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心里那根弦自己“嗡”了一下。我睁开眼睛，没马上动，先听。外头风很小，像贴着墙皮在走。安子睡在里侧，呼吸匀实，小脸朝我这边侧着，额角有点细汗。我“呵”地笑了一声，轻手轻脚起来。刀还在袖里。我“嘶”地一摸，又把它塞回枕下。这阵子，我连睡觉都带着它。不是怕，是这日子太不容易了，我不能让一只野狗钻进来叼了去。
我先把灶烧上，坐上水，又给安子把衣裳烤了烤。晨气凉，衣裳潮乎乎的，一靠近火，就“咝咝”地冒出几缕白气。我“哦”了声，把烤暖的袄子搭在椅背上。他还在睡。我不叫。让他多睡半炷香。这崽子，白天跟着我在铺子里野，夜里还踢被子，能多睡一口是一口。
吃过粥，我背他出门。天上还压着层薄云，不阴不晴，像谁把一块旧蓝布蒙在了天顶。街上人不多，几个卖菜的正往地上铺草皮，豆腐担子“咯吱”一声从我边上过去。我“嘶”地侧了侧身，又“呵”地笑。这地方，我闭着眼都能走。
把他送到陈娘子那儿，我“哦”了声，说：“今天我去渡口转转。你替我看着他。”她“嘿”地笑：“去吧。有我在，他饿不着。”我“呵”地笑，转身就往渡口走。风从江面卷过来，夹着鱼腥和水草气。我“嘶”地一紧衣领，步子没慢。这渡口，我从前是逃命，如今是探路。可都跟活有关。
到渡口，于伯正蹲在石阶下补网。网是旧网，他拿大针穿着粗线，一下一下拉，像在缝谁的筋。他“哦”了声，抬头：“阿柳，今日怎有空来？”我“呵”地笑，说：“来望望你。顺便问问，这几日码头上可太平？”他“嘿”地笑了声，又“嘶”地一摇头：“不太平。前几日，有生人乘夜船过来，没带货，也没带行头。就两个。一个瘦高，一个矮壮。在镇上转了两天，不知寻什么。”我“哦”了声，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显。我“呵”地笑：“兴许是贩布的。这阵子，集上查得紧，都在找新路。”于伯“哈”地笑：“你也太会替人圆了。我活了这些年，贩布的见多了。那俩，不是。他们眼珠子不往货上落，专往人家脸上瞟。”我“哦”了声，不再搭话。只“嘶”地又笑了笑，拿手去帮他理网。网眼小，挂着几片干水草，我一根根摘下来。于伯“啧”道：“你今儿手怎么这么凉？”我“呵”地笑，说：“江边风硬。”他说：“那还帮我摘？”我“哦”了声：“不摘，心更乱。”他“哈”地笑，说：“你这话，带东西。”我“呵”地笑，没接。
太阳从云里漏出来一点，照在江上，碎得满河都像撒了盐。我“嘶”地眯了眯眼，看那些船来船往。有货船，有渡船，有几条小划子像鱼一样在浪里钻。我“哦”了声。这满江的水，真能藏人，也能送人。谁来了，谁走了，水一合，连影子都不留。我梁红玉，也不能不留。我要活，还得在这水上，再开出条道来。不是逃。是走。带着铺子，带着安子，带着我这双染蓝的手。
我“嘶”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鱼鳞。于伯“哦”了声：“要走？”我“呵”地笑：“走了。再不走，铺子该想我了。”他“嘿”地笑：“就你个嘴。”我“哦”了声，从袖里摸出两个铜板，往他网里一塞，说：“给侄儿买糖。”他“哈”地笑，说：“我哪来的侄儿。”我“呵”地笑：“不是你是船头，人不是你侄儿？”他“哈”地笑，摆摆手。
我转身往回走。风从后头来，把衣摆“啪啪”地吹。我“嘶”地一昂头。不怕。天没黑。我还看得见路。就算天黑，我也知道哪里有石头，哪里是水。这世道，我早认了。我不躲了。谁要翻我，就来。来了，就看看他们拆不拆得动这个“阿柳”。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