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城的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野光着膀子坐在出租屋的床板上,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老冰棍。他那一整个上午都没出去跑单,就盯着手机屏幕。
“江城跑腿互助群”里热闹得很,昨天那五百块钱的赏金就像是一块丢进饿狼群里的鲜肉,把这帮底层骑手的眼睛都给勾红了。
一上午的时间,群里光是语音和文字消息就发了几百条。
有个跑闪送的在群里喊:“野哥,我今天早上路过城北分拣中心,看见他们站长开着一辆宝马五系来上班,这算不算奇怪的事?他一个月工资撑死八千块,哪来的钱买宝马?”
胡麻子跳出来在群里骂人:“你是不是缺心眼?人家买宝马说不定是家里拆迁了,这算哪门子有用的情报?你别拿这种破事来烦野哥。”
陈野看着屏幕笑了一声,咬掉最后一口冰棍。这种废话他根本不看。他要找的是具体的、能和监控盲区对得上的实操线索。
往下翻了十几页,一条来自普通群成员“耗子”的长文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野哥,我不知道这事有没有用。我平时经常去城南分拣中心那边等单子。他们里面有个负责卸货的装卸工,外号叫刀疤。这人脾气特别暴躁,动不动就跟别的工人干架。奇怪的是,他干活有个习惯,别人挑轻巧的件搬,他专挑那些标着贵重物品或者加急的大件小件。而且他负责那条分拣线的时候,谁要是敢靠近他的履带,他能拿扫描枪砸人。领班也不管他,随他怎么折腾。”
陈野盯着“加急”和“贵重物品”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做物流盗窃,最大的难题不是怎么把东西偷出来,而是怎么在成千上万个包裹里,精准地挑出那些值钱的货。
手机、手表、金饰,这些高附加值的东西包装都很严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如果靠瞎蒙,偷出来一堆不值钱的衣服鞋子,那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内鬼必须有一套自己的标记方法。
陈野从床上跳下来,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黄色外卖服。他打开外卖软件,在自己手机上点了一份城南分拣中心附近奶茶店的订单,收货地址直接填了分拣中心大门保安室。
花钱雇自己去送单,这是最光明正大进入现场的理由。
下午一点半,日头最毒的时候。
陈野骑着那辆破电动车,晃晃悠悠地到了城南分拣中心的大门口。
这地方占地面积极大,一排排蓝色的铁皮厂房连成一片。大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挂着外地牌照的重型半挂车。那种巨大的轮胎碾压过减速带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麻。
大门右侧是个两层楼高的保安室,外面装着人脸识别闸机,管理相当严格。
陈野把电动车停在闸机外面,拎着四大杯加满冰块的奶茶走到保安室窗口。
“大哥,买的奶茶到了啊。”陈野敲了敲玻璃,把塑料袋递进那个半开的窗户里。
里面坐着个胖乎乎的保安,正吹着空调玩手机。他看了一眼外卖员,皱起眉头:“谁买的?我没点啊,你送错地方了吧?”
陈野装出一副苦瓜脸,赶紧从兜里摸出一包二十块钱的黄鹤楼,顺着窗户缝塞进保安手里。
“大哥你行行好,顾客地址就写着保安室,电话打不通。这大热天的,我跑这一趟不容易,要是退回去平台还得扣我钱。这奶茶就当是我请大哥们喝的,烟你也拿着抽,让我在你这墙根底下蹭点阴凉歇会儿行不行?”
胖保安捏了捏手里的烟盒,脸上的横肉舒展开了。他拿过奶茶,摆了摆手:“你们这些送外卖的也是可怜。行吧,你在外面阴凉地待着,别往里头瞎跑,今天库管在里面盘点呢。”
陈野连连点头称谢。他靠在保安室外面的墙角,点了一根烟。
这个位置是他精心挑选的。保安室建在整个厂区地势最高的地方,为了方便观察进出的车辆。陈野站在这里,只要稍微踮起脚,视线就能越过那道伸缩门,将一号厂房最外侧那条分拣线尽收眼底。
此时是一点四十五分。
厂房里的机器轰鸣声不绝于耳。巨大的传送履带把成百上千的纸箱和防水袋运送过来。两边站着几十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工人,正拿着扫描枪机械地干着活。
太热了。厂房顶部的几个大风扇根本起不到什么降温作用。很多工人都把工作服脱了系在腰上,光着膀子,动作拖拖拉拉,满脸都是汗水和油污。
陈野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索。
没用多长时间,他就锁定了目标。
在履带中后段的位置,站着一个男人。这人即使在这种桑拿天里,依然穿着长袖的工作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当男人转头去抓旁边水壶的时候,陈野看清了他的侧脸。一条暗红色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这就是耗子说的那个装卸工,刀疤。
陈野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精神高度集中。
他把视线死死盯在刀疤的双手上。这双手的动作和其他工人完全不同。
其他工人都是随便抓起一个包裹,看一眼面单上的区域代码,然后扔进对应的铁筐里。
刀疤不是。他对那些软绵绵的服装袋毫无兴趣,任由它们从自己面前流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履带上方,像是在寻找猎物。
一点五十分。
一辆叉车运来了一大托盘新卸下来的货物,直接倒在了履带前端。这一批货里有很多方方正正的小纸箱。
刀疤猛地直起腰,眼神变了。
一个贴着红色加急标签、用气泡膜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顺着履带滑到了他面前。
陈野屏住呼吸,发挥出自己超越常人的微观洞察力。他的眼睛就像是两台高倍摄像机,捕捉着刀疤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刀疤左手把那个盒子抓起来,装作要看面单的样子凑近眼前。与此同时,他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非常隐蔽地在裤子的口袋边缘蹭了一下。
接着,他的右手顺势托住了盒子的底部。
那件宽大的长袖工作服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宽大的袖口刚好挡住了他右手大拇指的动作。
陈野看到,刀疤的大拇指在盒子底部的左下角用力按压了一下。
整个过程快得连一秒钟都不到。旁边那个热得直打瞌睡的工人根本什么都没发现,甚至连厂房顶部的监控探头也只能拍到刀疤在正常检查包裹。
但陈野看清了。
刀疤的大拇指离开时,那个褐色的纸箱底部,多了一个比指甲盖还小、极其显眼的黄色荧光标签。
原来如此。陈野心里冷笑一声。
这就是他们在一大堆破铜烂铁里精准捞金的办法。刀疤是第一道关卡,他负责在分拣线上识别出高价值的货物,然后用这种极其隐蔽的手法打上标记。
贴完标签后,刀疤并没有把这个盒子扔进正常的派送筐。他装作失手没拿稳,手腕轻轻一翻,盒子直接从履带边缘滑落,掉进了下面一个用来装废弃编织袋的备用滑道里。
那个滑道是倾斜的,一路延伸到厂房最深处、堆满杂物的地方。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陈野亲眼看着刀疤用同样的手法,给五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盒子贴上了黄标签,然后全部拨进了那个备用滑道。
两点整。
远处办公楼传来一声沉闷的电铃声。
这是提醒工人换班休息的铃声,也是城南分拣中心后门监控准时断电维护的信号。那消失的十五分钟,开始了。
陈野视线顺着那个备用滑道往厂房深处看去。
光线在那里变得极其昏暗。大部分工人听到铃声后,都三三两两地走向前面去接冰水或者抽烟了,后方区域几乎空无一人。
这时,从一堆积灰的废旧纸箱后面,走出来一个男人。
这人又黑又瘦,穿着一件破洞的老头衫,脖子上连个代表身份的工牌都没有。在物流园这种地方,每天都有很多临时招来干苦力的散工,根本没人会去核实他们的身份。
干瘦男人推着一辆轮子生锈的塑料小推车,慢吞吞地走到滑道尽头。
他蹲下身,在那些废弃的编织袋里翻找了几下。凭借着那些醒目的黄色荧光标签,他准确无误地把刀疤刚才扔下来的五个盒子全都捡了出来。
他把盒子塞进推车底部的一个黑色大塑料袋里,然后顺手往上面盖了几层沾满油污的防震膜。从外面看,这就是一车准备拉去扔掉的垃圾。
干瘦男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推着车转过身。
两点零五分。距离监控恢复还有十分钟。
陈野知道,这人要去交货了。
他没有继续在保安室外面逗留。他跟里面的胖保安挥了挥手:“大哥,我这单快超时了,先撤了啊!”
“赶紧滚,别在这碍眼。”保安骂骂咧咧地回了一句。
陈野跨上电动车,拧开钥匙。他没有走宽敞的柏油路,而是直接把车头一拐,冲进了一号厂房外围的一条泥巴小道。
这条小道夹在厂区围墙和一条臭水沟之间,平时全是大车压出来的深坑,根本没法走人。
陈野的电动车在泥坑里疯狂颠簸,减震器发出痛苦的吱呀声。他必须赶在那个干瘦男人走出后门之前,到达外面的接应点。
两分钟后,陈野冲出了泥巴路,把车扔进了一片齐腰深的杂草丛里。
他前面不远处,就是城南分拣中心的后门。
这里没有保安亭,只有一扇平时用来运送建筑垃圾和废料的生锈大铁门。铁门上方装着一个摄像头,但此刻摄像头旁边的指示灯是暗的。
断电维护。
陈野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爬上水沟旁边的一个废弃水泥管道。这个位置被茂密的杂草遮挡,但又刚好能把后门外面的那条死胡同看得清清楚楚。
两点零八分。
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那个干瘦的散工探出头,做贼一样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胡同里没有人经过后,他才把那辆装满垃圾的塑料推车拉了出来。
陈野趴在水泥管上,眯起眼睛,目光越过那个散工,投向胡同最深处的那片阴影里。
那个散工推着小车走向后门盲区,一辆连牌照都用泥巴糊住的金杯车正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