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趴在那个废弃水泥管道上没动弹。他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胡同里的光线很暗。那个散工把塑料推车拉到金杯车跟前,车后备箱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跳下车,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动作麻利地把车底下的黑色大塑料袋扯出来,一股脑全扔进后备箱。
整个交接过程连半分钟都不到。
鸭舌帽男人随手甩给散工几张红票子,转身钻进驾驶室。金杯车连大灯都没开,就靠着发动机轻微的嗡嗡声,慢吞吞地倒出胡同,一拐弯就不见影了。
那个散工数了数手里的钱,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推着空车原路返回铁门里面。
陈野把头缩回来,翻身滑下水泥管。
抓贼抓赃。他现在要是冲上去把人按住,顶多也就是抓住个跑腿的,不仅找不回以前丢的那些贵重件,还会打草惊蛇。这帮人干活这么利索,上家和销赃渠道肯定已经成型了。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去硬刚一个物流黑产团伙那是脑子有坑。
先把证据链做实,然后拿去卖个好价钱,这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陈野钻出杂草丛,把那辆破电动车从泥坑里拽出来。
天快黑了。江城傍晚的空气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温度,没中午那么闷人。
他骑着车在路边摊买了份十二块钱的隆江猪脚饭,又拐去小卖部提了两罐最便宜的啤酒,这才晃晃悠悠往自己租房的那片老旧小区开。
他租的这地方在西瓦弄边缘,楼体外墙的红砖都掉渣了。一层楼挤着七八个单间,走廊里常年飘着一股炒菜油烟和下水道混合的怪味。
陈野拎着饭盒哼着小曲爬上四楼。
刚转过楼梯角,他就在自家那扇掉漆的防盗门旁边看到一个人。
是林晚。
她就住在陈野对门,平时是个生活作息挺规律的女孩。长得挺漂亮,在江城外国语大学读研,靠接点翻译私活赚生活费。他们两个一个是送外卖的粗人,一个是象牙塔里的高材生,平时除了在走廊里碰头点个头,基本没什么交集。
但今天不太对劲。
林晚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家居服,光着脚踩在一双塑料拖鞋里。她背靠着掉灰的墙皮,手里紧紧捏着几页白纸。那张平时挺白净的脸庞这会儿一点血色都没有,连嘴唇都在哆嗦。
陈野走过去掏钥匙开门,顺嘴打了个招呼:“大翻译家怎么不进屋啊,在这走廊里帮房东当人体声控灯呢?”
要是平时,林晚肯定白他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回自己屋。
但她今天连回嘴的力气都没了。她转过头看着陈野,眼眶通红。
“陈野。”她声音都在抖,带着压不住的哭腔,“我惹上大麻烦了。”
陈野推门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身,打量了林晚一番,目光落到她手里捏着的那几张纸上。
“遇到流氓了还是借网贷被催收了?”陈野把手里的猪脚饭挂在门把手上,从塑料袋里抠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比那个还糟。”林晚把手里那几张纸递过来,手指都在发颤。
陈野接过纸,就着走廊里昏暗的声控灯看过去。
这是一份法律文件。顶头加粗黑体字写着《保密与免责补充协议》。
甲方是一家叫“正诚”的律师事务所。
陈野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脑子转得飞快。
他以前在警校可是把各种经济犯罪卷宗翻烂了的人,这种吓唬外行人的文字游戏根本骗不过他的眼睛。
“你接了他们什么活?”陈野把啤酒罐换到左手,指着第二条上面的几个字问她。
林晚靠着墙,抱着胳膊直打哆嗦:“上个星期他们通过中介找到我,让我翻译一批全外文的资产转让文件。说是景明区那边的一个老洋房改造项目,涉及海外资本,给的钱挺多。”
“翻译完了交货了?”
“交了,昨天就发过去了。”林晚吸了吸鼻子,“结果今天下午,他们律所的一个叫张海的律师突然给我打电话。他上来就骂我,说我翻译漏了几个关键数据,导致他们客户的转让合同出了重大纰漏,客户要起诉他们。”
陈野没搭茬,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
“我当时就慌了,我说那可以补救,我重新校对一遍。结果那个张律师直接发了这份协议过来。”林晚越说越怕,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他说他们律所替我扛了大部分责任,但作为代价,我必须马上签了这份补充协议。不然他们客户就要告我商业诈骗和泄露商业机密,说要让我赔几百万,还要送我去坐牢。”
“吓唬小姑娘的招数罢了。”陈野嗤笑一声,指着协议第四条念出声来,“乙方需在签署本协议后二十四小时内,彻底销毁所有与本次翻译工作相关的电子底稿、纸质文件,并交出工作所用电脑交由甲方进行格式化处理。若有任何备份留存,视为违约,需赔偿违约金三百万人民币。”
陈野把那几张纸卷成一个纸筒,敲了敲林晚的肩膀。
“他们这是拿你当二百五糊弄呢。”
林晚愣了一下,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他们真的会告我吗?”
“告个屁。”陈野又喝了一口啤酒,打了个酒嗝,“你用脑子想想。如果真的是你翻译出了错导致大问题,律所第一反应是赶紧撇清关系让你背锅,而不是上赶着弄个什么补充协议来替你扛事。”
林晚到底是个学生,社会经验几乎为零,听到这话脑子还没转过弯来:“那他们为什么要让我签这个?”
“因为心虚。”陈野说得斩钉截铁,“景明区那边的老洋房资产转让,随便一套都上亿,里面牵扯的各种关系烂得没法看。这批文件里肯定有猫腻。要不就是做阴阳合同洗钱,要不就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霸王条款。这个正诚律所接了这个活,但是他们那边懂外语的法律人才不够,又不想让同行看笑话或者抢生意,就偷偷在外面找你这种廉价的兼职大学生来翻译。”
陈野指了指林晚的鼻子:“他们以为你看不懂里面那些复杂的商业术语,结果你老老实实全给翻译出来了。他们客户一看翻译稿,发现核心机密全摆在纸上了,立马就急眼了。律所怕你把原稿里的东西泄露出去,所以才赶紧拿这种恐吓协议来堵你的嘴。让你销毁底稿还要格式化电脑,就是为了让你手里连个防身的证据都没有。”
林晚听完这番话,脸色更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那我现在怎么办啊?张律师说今晚十二点之前必须把签好字的协议同城闪送给他,不然明天就直接走司法程序立案。我一个学生哪来的三百万赔他们啊。”
她彻底慌了神,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用手胡乱抹着脸颊。
陈野看着这个平时总是端着个架子的女邻居哭成这副模样,撇了撇嘴。
他把手里的废纸筒捏扁,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别哭了,晦气得很。”陈野转开门锁,把那份冷掉的猪脚饭拎进屋里放在桌上。
他转头看着还站在走廊里发抖的林晚。
这事本来跟他没半毛钱关系,但景明区资产转让这几个字,偏偏戳到了他的神经。他正愁没办法接触那些高高在上的有钱人圈子,这从天而降的翻译件,简直就是一张通往上层信息的门票。那些老洋房里住着的人,手指缝里随便漏点东西,都够他把剩下的高利贷还清了。
“他们越是急着让你销毁,就说明那批文件里的东西越致命。”陈野靠在门框上,冲着林晚招了招手。
林晚红着眼睛走上前两步,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陈野,你帮帮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找谁了。要不我还是报警吧?”
“报警?”陈野乐了,“你拿什么报警?人家只是发个协议让你签,又没拿刀架在你脖子上。真要警察介入,那些大律所养的法务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那你说怎么办嘛!”林晚急得跺了下脚。
陈野弯下腰,从鞋柜上面的杂物堆里抽出一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黑色签字笔。
他走出来,把那份被捏得皱巴巴的《保密与免责补充协议》从垃圾桶里捡回来,在墙上展平,然后连笔带纸一起塞进林晚手里。
林晚握着那支笔,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陈野看着她,收起了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林晚,你听好了。这个社会不是你在学校里学的那个样子。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大律师,吃起人来连骨头都不吐。你现在就像是一头掉进狼窝的羊,你唯一的活路,就是手里得拿着一把带血的刀。只要刀在手里,狼就不敢下嘴。”
林晚看着陈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觉得走廊里的温度都变低了。她平时只觉得这个邻居粗鲁贪财满身市井气。但今天,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掌控全局的压迫感,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
“好,我听你的。”林晚最终还是妥协了。她拿着那份协议,手终于不那么抖了。
“我这就回屋去弄。可是我要怎么复印?我屋里只有一个坏了的打印机,根本没法复印那么多资料。”
陈野叹了口气,抓起钥匙串在手里抛了两下。
“你带了U盘没有?”他问。
“带了。”林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小U盘。
“把文件存进去,原文件不要删,等他们的人上门来处理。把U盘给我。”陈野伸出手。
林晚把U盘放进他粗糙的手心里。
“你在屋里待着,哪也别去,把门反锁好。如果那个什么张律师再打电话,你就哭,哭得越惨越好。告诉他你被吓坏了,愿意签协议,但是电脑太重你搬不动,让他们自己派人来取。听懂了吗?”
林晚用力点了点头。
“去吧。”陈野摆了摆手。
看着林晚推门进屋并且传来反锁的咔哒声,陈野把那个U盘抛起来接住,装进外卖服的裤兜里。
他连屋都没进,直接转身下了楼。
那份十二块钱的猪脚饭还摆在桌上凉透了,但他现在没心思吃饭。
景明区的资产转让,正诚律所的恐吓。这里面的水很深,但鱼也够肥。他倒要看看,这帮躲在云端吃人血馒头的老爷们,到底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陈野跨上那辆还在滴着泥水的电动车,拧开钥匙。
他要去城中村找家黑网吧,弄个最安全的离线系统,把林晚那个U盘里的东西好好研究透彻。
电动车的大灯在漆黑的巷子里劈开一条光路。陈野迎着风,单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顺来的黑色签字笔,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签协议?
这世上的规矩,从来都是用来打破的。
陈野把笔往旁边的臭水沟里一扔,拧满油门冲进了夜色里。车子在颠簸的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陈野看着路灯下拉长的影子,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不仅能帮林晚脱身,还能顺手从正诚律所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这才是江城的生存法则。
陈野把那个U盘攥紧。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刚才在走廊里的画面,他把那份协议拿在手里抖了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点一份外卖。
陈野把协议推回给林晚,冷冷地说:“签之前,先把那批文件原件复印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