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把协议推回给林晚，冷冷地说：“签之前，先把那批文件原件复印一份。”

林晚抱着胳膊靠在墙皮上，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复印？”她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里全是慌乱，“可是张律师说，只要我留底就是违法，要赔三百万啊！”

陈野翻了个白眼，转身推开自己那扇掉漆的防盗门，顺手把门外挂着的猪脚饭拎进屋里。

“进来。”他冲着门外抬了抬下巴。

陈野的出租屋很破。一张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一个漆皮掉光的旧衣柜，桌上堆着外卖头盔和乱七八糟的杂物。

林晚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捏着那几张纸，磨磨蹭蹭地跟了进去。

陈野拖过一把塑料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大喇喇地跨坐在床沿上，打开饭盒，扒拉了一口凉透的猪脚肉。

“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陈野边嚼边说，语气一点都不客气，“他们说违法就违法？他们算老几啊。”

林晚急了，手里的纸被捏得沙沙作响：“人家是正诚律所的大律师！我查过了，那是江城排名前三的所。我怎么跟他们斗啊？”

陈野咽下嘴里的饭，拿过那罐便宜啤酒灌了一口，打了个大大的酒嗝。

“排名第一也没用。”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你用你那考研的脑子琢磨琢磨。如果这事真的是你的全责，他们客户要起诉，律所第一步绝对是给你发律师函，直接走司法程序要你赔钱。谁吃饱了撑的，大半夜上赶着给你弄个补充协议，还主动帮你承担大部分责任？”

林晚愣住了。她脑子本来就不笨，只是被对方的身份和三百万的数字吓着了。现在被陈野这么一捅，那层窗户纸破了点缝。

“你的意思是，他们理亏？”她试探着问。

陈野冷笑一声，把饭盒往桌上一扔，从林晚手里抽走那份《保密与免责补充协议》。

“不是理亏，是怕你。”陈野指着协议上的字，手指重重地敲在纸面上，“这份东西，拿到法庭上就是个笑话。你看第二条上面写的，‘乙方需无条件服从甲方关于文件处理的一切要求’。这叫什么？这叫霸王条款。根据现行合同法，这种单方面加重对方责任免除自己义务的格式条款，从一开始就是无效的废纸。”

林晚瞪大了眼睛。

陈野没停，手指继续往下划，指着那条赔偿三百万的条款：“还有这第四条。你接的是个翻译私活，连正式的劳务合同都没签吧？就靠个中介口头约定。没有保密协议前置，事后强加的天价违约金，在劳动法和民法典里根本得不到支持。他们这叫敲诈勒索，懂吗？”

林晚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发黄外卖服的男人。这还是那个天天在走廊里抠脚、为了几块钱配送费能跟保安对骂的粗人吗？他刚才嘴里蹦出来的那些法律条文，比学校里法学院的教授讲得还要顺溜。

“你，你怎么懂这么多？”林晚结巴了。

“送外卖闲着没事，多看普法栏目。”陈野随口胡诌，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靠在床头，看着林晚说：“现在局势很清楚。这批文件里肯定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可能是阴阳合同，也可能是偷税漏税的证据。正诚律所那帮孙子违规把活外包给你，现在事情败露，他们怕客户找麻烦，更怕你把手里的原件泄露出去。你现在就是个拿着炸药包的小孩，他们是在哄你把引线剪断。”

林晚终于彻底听明白了。她后背直冒冷汗：“那我要是按他们说的，把底稿销毁了，电脑格式化了，会怎么样？”

“那你就是案板上的肉。”陈野接上她的话，“只要你交出所有的证据，他们反手就能把整个黑锅全扣你头上。到时候你空口无凭，人家大律所随便伪造点对接记录，你这三百万就真得赔，说不定还得进去踩缝纫机。”

林晚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椅子上。

“陈野，我听你的！我不销毁，我去复印。”她语气急促，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可是如果他们等会儿打电话催我怎么办？”

陈野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燃，就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拖。”他吐出一个字。

“等会儿那个张律师再打来，你就接。态度要软，哭，使劲哭。你就说你电脑太破，刚才死机了，现在开不开机，你正在找同学借电脑弄。他要是敢强硬，你就告诉他，你被吓得不敢弄了，明天直接带着电脑去派出所找警察帮忙格式化。”

林晚惊讶得张开嘴。

陈野挑了挑眉毛：“警察两个字一出来，我保准那个张律师比你还慌。他绝对不敢逼你，还得反过来安慰你，让你别冲动。”

林晚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头。她现在对陈野的话深信不疑。

“去把你翻译的原件，还有英文底稿，全部拿过来我看看。”陈野吩咐道。

林晚二话没说，转身跑回自己屋。没过两分钟，她抱着一大摞厚厚的A4纸跑了回来，全放在陈野那张破桌子上。

陈野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全英文的资产转让明细。景明区的老洋房项目，确实是大手笔。

陈野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和数字。他曾是警校的天才，他的那套微观洞察力和空间建模能力，不仅能用在犯罪现场，用在看报表上也一样好使。

他翻页的速度极快，简直像是在随便乱翻。林晚在旁边看得直发愣，心想他难道真懂英语？

陈野根本不需要一句句翻译，他只看关键节点，资金流向、控股公司名称、法人代表、离岸账户的尾号。

一张错综复杂的财务结构图在他脑海中迅速构建成型。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资产转让，这是一个极其精妙的洗钱链条。景明区的那些老洋房只是个幌子，大量的资金通过几家空壳公司，在海外绕了一圈，最后落进了一个名叫天盛的离岸信托基金里。

天盛两个字一出来，陈野翻文件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眼皮一跳。又是天盛集团。

当年他被开除，背后就是天盛集团在捣鬼。没想到随手帮邻居处理个麻烦，竟然摸到了天盛的海外资金管道。

陈野把文件合上，推回给林晚。那些核心数据和结构图，已经像刻在钢板上一样，死死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东西我看完了，确实都是些烂账。”陈野语气挺平常，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你把这些全锁你抽屉里，千万别弄丢了。等明天白天，你去学校外面的复印店弄一份备份存好。”

就在这时，林晚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一看，脸都白了：“是张律师。”

陈野指了指接听键：“开免提，照我刚才教你的说。”

林晚捏紧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林晚！你磨蹭什么呢？这都几点了，协议签好没？电脑格式化没有？”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吼声。

林晚掐了一把大腿，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张律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电脑死机了，开不开机啊。”

“开不开机？你找借口是不是！”

“没有没有，我太害怕了，我刚才不小心把水杯碰倒了，水全洒键盘上了。”林晚越哭越惨，“张律师，我赔不起三百万啊，要不我明天早上直接把电脑搬去辖区派出所，让警察同志帮忙处理吧，我顺便把情况跟他们报备一下，我真的不想坐牢啊！”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

足足过了十几秒，那个张律师的语气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刚才的嚣张气焰全没了，声音甚至透着讨好的味道。

“别别别，小林啊，你别冲动。这点小事麻烦警察同志干什么？警察同志也很忙的嘛。”张律师干笑了两声，“电脑坏了就放那别动，你别碰了。那个协议……协议你先放着，明天再说。你早点休息，千万别乱跑啊。”

说完，电话急匆匆地挂断了。

林晚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半天没回过神来。

真被陈野说中了。对方投鼠忌器，彻底软了。

林晚抬起头，看向陈野的目光全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送外卖的邻居，而是像在看一个救世主。

“陈野，谢谢你。”林晚擦干眼泪，语气特别认真，“要不是你，我今晚可能就要跳楼了。”

“谢个屁，赶紧回去睡觉，别耽误我歇着。”陈野摆摆手，拿起桌上那罐啤酒，一口气喝干，然后把易拉罐捏扁扔进垃圾桶。

林晚抱着那堆文件，乖乖地回了自己屋。

走廊里再次安静下来。

陈野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劣质烟草的味道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弥漫开来。

他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吐出一口青烟。

林晚安稳了，这姑娘终于不用天天在走廊里当声控灯了。

但林晚不知道，她压在抽屉里的东西，是陈野日后撬动景明区“旧钱”家族的终极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