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二十六章 雨前
从渡口回来,天又阴了,满街的风都往一个方向刮,像有场雨正从江那头慢慢往这边挪。我“嘶”地一抬头,云压得低,灰不灰黑不黑的,像一床旧棉絮快从天上掉下来。我“哦”了声,赶紧往铺子走。这雨下来,门口那几匹布要是不收,明早全得烂。安子还在陈娘子家,我“嘶”地又折了半步。算了,先收布,再接他。路都走半截了,再磨蹭,雨砸下来,两头都顾不上。
到了铺子,我一看,陈娘子已经帮我把货架搬进去半尺。她“哟”了声,说:“正想叫柱子去喊你。这天,说变就变。”我“呵”地笑,说:“我早看见了。风都把我往家推。”她“哈”地笑,又“嘶”地一指:“那匹深靛还在外头,湿了没干透。”我“哦”了声,赶紧抱进来。那布又凉又沉,像从河里刚捞上来的。我“嘶”地一抖,水珠子“啪”地溅了我一脸。陈娘子“嘿”地笑,说:“怎么,凉不凉?”我“呵”地笑,说:“凉。跟当年在江边跪着洗军旗一个味。”她“哦”了声,没再问。有些话,我只说半句。她也只接半句。这,就是自己人。
安子从后头跑出来,小短腿“啪嗒啪嗒”,见我就“咿”地叫:“娘,要下雨了。”我“哦”了声:“我知道。你过来。别去门口。”他“咯”地笑,又往我腿边一抱。我“嘶”地笑,说:“你倒会找暖和处。”他“呀”地仰头:“娘,你手凉。”我“呵”地笑。这崽子,真会疼人。我“哦”了声,把手往怀里一揣。不是怕凉,是这双凉手,不能就这么捂他。
雨到底下来了。先“啪”地几点,然后“哗”地全倒下来。铺子外头像挂了一道水帘。陈娘子“哟”了声,说:“得,今晚又别走了。”我“呵”地笑,说:“又赖你家。”她“哈”地笑:“巴不得。你和安子来了,我家柱子还有人管着。”我“哦”了声。这个陈娘子,就是会说。明明是留我,非得说成我帮她。我也不戳破。有些好,得成串地收,别拆开看。拆开,就假了。
我们几个挤在里间。雨打在瓦上,像有千人拍门。我“嘶”地抱着安子,看那火塘子里的火“啪”地跳。柱子拿草棍逗安子,两人又“咯”地笑作一团。我“呵”地笑。这雨夜,竟也不难熬。有火,有人声,有两个孩子满屋子滚。这日子,真比以前暖和多了。我“哦”了声,说:“明早要是不下,我去河边洗那几件旧衣裳。”陈娘子“嘿”地笑:“你呀,总找活儿。”我“呵”地笑。不是找,是得动。人一不动,旧事就自己爬上来了。我得让自己忙起来。手上不能空。空了,心就慌。
夜里,雨停了。我从陈娘子家出来,背上的安子已经睡熟。路上有水坑,我踩得极慢,像怕惊醒这满镇子的梦。空气里一股土腥气,还有别的。像药,又像花,说不清。我“嘶”地吸了一口。不讨厌。甚至有点好闻。我“呵”地笑。这地方,我竟过出味来了。不是多好,是它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活人。不是谁房里的梁红玉,也不是谁旗下的女将。就是个下雨天收布、热天里卖布、夜里背着孩子回家的妇人。我“哦”了声,心里忽然一静。
回了屋,把安子放下。他“咿”地翻个身,又“咯”地笑了一下。我“呵”地笑。这小子,不定梦见什么了。我轻轻把门关好,又点上灯。灯油不多,只敢留一小豆。就着那点光,我把明日要还陈娘子的钱数了数,又往布包里塞了几文,是给安子买米糕的。他前日说,集口那家米糕香。我“哦”了声。明早,就买。别的,慢慢来。
我“嘶”地吹了灯。屋子里黑下来,只有外头瓦上还在“滴答”。我躺在床上,没闭眼。听着那声,一下一下,像在给我这日子打拍子。我“呵”地笑。梁红玉,你且睡吧。明天,还有雨要停,有路要走,有个孩子要醒。他醒了,会喊你娘。你应了,这日子,就接着活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