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把抽完的烟头扔进那个空掉的啤酒罐里。啤酒罐里发出短促的嘶啦声,冒出一缕难闻的白烟。
林晚那边算是暂时安稳了,这姑娘只要按他说的拖着不办,正诚律所那帮人就不敢轻举妄动。那些压在她抽屉里的原文件,以后有的是用处。
但他现在没功夫去管那些老洋房的闲事。他手头上还有一单更大的买卖在等着收网。
陈野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了一个名叫“江城夜行者”的聊天群。
这个群里有三百多号人,全是各大外卖站点的骑手。平时大家在里面吐槽站长扣钱,分享哪个小区保安好说话,或者互相换单子跑。在这个阶层折叠的城市里,这群穿着各色制服穿梭在大街小巷的人,是最不起眼的群体,但也是分布最广的活体监控网络。
陈野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发了一张照片到群里。
那是他之前趴在水泥管道上偷拍的。照片很糊,一辆灰扑扑的金杯车停在胡同里,连车牌都被厚厚的黄泥巴给糊死了。但车尾巴左边的后尾灯破了个大洞,上面胡乱缠着几道宽胶带,特征非常明显。
陈野紧接着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兄弟们,谁今天傍晚在路上看见这辆金杯车了?车尾灯破了缠着胶带的。只要能提供准确位置和时间,我个人掏腰包,马上发两百块钱专属红包红包。要是能连着报出几个路口的,价钱翻倍。”
这条语音刚发出去,原本死气沉沉的群里立刻就炸开了锅。两百块钱,对他们这些风里雨里跑一单才赚几块钱的骑手来说,那可是顶着大太阳跑大半天的辛苦钱。
没过一分钟,群里那个叫“疯狂的电驴”的骑手就甩了条语音出来。
“陈哥陈哥,我看见了。我大概六点半的时候在建设路那个大十字路口等红灯。那辆车就从我旁边开过去的,差点蹭着我外卖箱。我记得特别清楚,那破尾灯就是拿透明胶带粘的。它是往西边开了。”
陈野二话没说,直接点开他的头像,转了两百块钱过去。
群里其他人看到“疯狂的电驴”截图发出来的收款记录,一下子全激动了。
“哎哟我靠,来真的啊?”一个头像是个二次元动漫的骑手发了条文字,紧接着跟了一条语音,“陈哥,我也碰到了啊。我七点多送西环线高架桥底下一个修理厂的单子,那车就在高架桥底下的辅道上跑。开得还贼快,我差点被他溅一身水。”
陈野又发了三百块钱过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整个江城的骑手网络就像是被接通了电源的机器,开始疯狂运转起来。
陈野转身走到那个漆皮掉光的旧衣柜前面,从最下面拉出一个破纸箱。他在纸箱里翻腾了两下,找出一张不知道哪年印的江城交通旅游地图,摊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他拿过那支顺来的黑色签字笔,拔掉笔盖。
第三个消息来了。
“哥,八点左右,我在老纺织厂那条断头路附近看见这车了。它没走大路,钻进那种连路灯都没有的小巷子里去了。”
陈野在地图上找到老纺织厂的位置,用黑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紧接着,第四个、第五个骑手陆续报出了位置。他们有的是在送夜宵的路上碰见的,有的是刚换完电动车电池准备回出租屋的时候撞见的。这些骑手走的全是这座城市最细微的毛细血管,交警队的监控拍不到的死角,他们全能看得一清二楚。
陈野听着一条条语音,手里的笔在地图上不断移动。
建设路,西环线高架,老纺织厂后巷,废弃的铁路线涵洞,还有化工厂背后的土路。
这帮人反侦察意识很强。这辆金杯车从分拣中心外面的铁门接了货出来,就彻底避开了江城所有的主干道。他们不走大桥,不走有天网摄像头的路口,专挑那些老旧街区、城中村和没有监控的土路绕圈子。
如果让正规警察去查,光是调取沿途那些少得可怜的私人店铺监控,就得耗费十天半个月的时间,而且随时可能断掉线索。
但现在,陈野看着地图上那五个黑色的叉,拿笔把它们连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条线的轨迹非常清晰。无论这辆金杯车怎么绕路,怎么钻巷子,它最终的大方向只有一个。
陈野的笔尖停在了地图的左下角。
那是一个被红色虚线圈起来的区域。地图上标着几个很小的字,南郊农贸批发市场。
陈野把笔扔在桌上,靠在塑料椅子上看着那个位置。
南郊农贸市场早就废弃好几年了,现在那就是一片铁皮棚子和烂尾楼混合的三不管地带。白天连个鬼影都没有,晚上更是黑灯瞎火的。把货运到那种地方去,绝对不是为了存放。
陈野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在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上按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陈野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那边传来了一个含糊不清的男声。背景音里全是哗啦啦搓麻将的声音,还有人扯着嗓子骂脏话。
“谁啊,大半夜的催命啊?”电话那头的男人没好气地问。
“胡麻子,是我,陈野。”陈野对着话筒说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胡麻子的声音变得热情起来,连带着椅子挪动的声音,似乎是走到了一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
“哎哟,是野哥啊。你瞧我这脑子,刚才光顾着看牌了。怎么着,野哥大半夜找兄弟有什么发财的路子照顾?”胡麻子是个江城本地的地头蛇,平时倒腾点二手电动车、收点旧手机,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只要给钱,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得到。
“打听个地方。”陈野没跟他废话,直奔主题,“南郊那个废弃的农贸市场,现在是谁在那边主事?”
胡麻子听到这个地名,砸吧了一下嘴,语气变得有些犹豫:“野哥,你打听那个鬼地方干嘛?那地方现在可不干净,里面水深得很,不是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能去凑热闹的。”
陈野没出声,直接切到微信,给胡麻子转了五百块钱过去。
没过三秒钟,电话那头传来胡麻子笑嘻嘻的声音:“野哥就是痛快。既然你问了,那兄弟就跟你透个底。南郊那个破市场,现在是钢条帮的场子。”
“钢条帮?”陈野皱了下眉头。
“对,一群外地流窜过来安营扎寨的狠角色。”胡麻子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一样,“这帮人以前在工地上倒卖建筑废料,后来干脆搞起了销赃的买卖。他们把那个废市场改成了个地下二手交易中心。只要是来路不明的高档货,什么名牌包、进口电子产品,甚至金银首饰,只要送进去,半小时就能给你拆零碎了或者换掉包装,直接打包发往外地。他们手脚干净得很,而且下手极黑,道上的人都绕着走。”
陈野听完,脑子里的思路瞬间通透了。
“行,我知道了,谢了。”陈野说完就准备挂电话。
“哎,野哥,你可千万别去那地方瞎转悠啊。他们在那边养了十几条大狼狗,还有人拿着铁棍巡夜。被抓住了可是要断腿的啊。”胡麻子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陈野直接按断了通话,把手机扔在床上。
全对上了。
这几天他像个隐形人一样在物流中心外围转悠,加上群里兄弟们提供的碎片信息,整个案件的犯罪链条终于在他脑子里拼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他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了一遍。
这个团伙的结构远比警方想象的要严密得多。
首先是源头。蜂巢物流中心内部绝对有个懂技术的高级内鬼,级别甚至高到能操作底层数据。这个内鬼利用系统漏洞,精准地筛选出那些装有高价值物品的包裹,比如贵重首饰、限量版手表。
当这些包裹进入分拣流程后,第二环就开始了。内鬼把包裹的单号发给分拣中心里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装卸工。
那个刀疤脸也是个老手。他在干活的时候,利用搬运大件货物的掩护,用袖口挡住监控视线,偷偷把一张极难察觉的黄色小标签贴在目标包裹底部。
这就是为什么警方查不出包裹在哪个环节丢失的原因,因为监控里刀疤脸根本没有把包裹拿走,他只是做了个标记。
接着是第三环。那些带有黄色标签的包裹顺着传送带往下走,被分拣到靠近后门的盲区。在那边等着的是一个连工牌都没有、专门混在里面干苦力的散工。散工只认黄标签,看到标签就把包裹抽出来,扔进自己的小推车里。
然后,散工推着车走到铁门外,和那辆没牌照的金杯车完成交接。这就是第四环。
金杯车带着这批高价值的赃物,一路避开监控,趁着夜色狂奔,最终驶入南郊农贸市场。
在那里面,钢条帮的人已经做好了准备。拆包、毁码、重新包装、甚至分解零件。不用到天亮,这批赃物就会改头换面,顺着钢条帮的渠道销往外地,变成实打实的现金。
而物流公司的系统里,只会冷冰冰地显示一条“包裹在运输途中意外遗失”的通知。
查?拿什么查?
警察去查系统,系统数据被内鬼篡改了。警察去查监控,装卸工什么都没偷。等发现包裹真的没了,东西早就被钢条帮处理干净了。
陈野坐在椅子上,伸手揉了揉脖子。
这个链条设计得太漂亮了,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流水线作业。如果他不是靠着微观洞察力发现了那个刀疤脸贴标签的细微动作,如果他没有手里这几百个骑手组成的庞大信息网,根本不可能把这些零碎的线索串联起来。
现在,这伙人最致命的底牌,已经完完全全摊在陈野面前了。
证据链非常完整,交易地点也锁定了。
如果陈野现在拿起手机拨打110,把这条线索原封不动地交给辖区派出所的老王。凭借这么详实的路线和窝点信息,警方今晚就能调动特警把南郊农贸市场给一锅端了。
那可是个能上江城晚报头条的大案子。警方为了这个案子开出的悬赏金,少说也有五万块钱。拿到这笔钱,他就能把最近这期高利贷给堵上,还能踏踏实实休息几天。
陈野看着桌上那张画满红线的地图,摸了摸兜里那个空掉的烟盒。
悬赏金确实挺诱人的,对普通人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但是对陈野来说,太少了。
五万块钱能干什么?还不清他背着的百万巨债,更帮不了他往上爬去接触天盛集团那些真正的权贵。
那些丢在包裹里的高档货,随随便便拿出一两件,价值都不止五万。更何况,这帮人干了这么久,钢条帮的地下金库里不知道囤积了多少见不得光的黑钱。
陈野眯起眼睛,盯着地图上的南郊市场。
报警?那是好市民该干的事。他陈野现在是个欠了一屁股债、连个正规劳动合同都没有的外卖员。这座城市没给他讲规矩,他凭什么给这座城市守规矩。
他费了这么大劲把这个局看破,不是为了给别人送政绩的。
陈野看着完整的犯罪链条,决定不报警,而是要吃下这盘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