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天光
天还灰，像没醒透。我照例起得早，先把门拉开半扇。外头地还没干透，风一吹，凉气从脚脖子直往上钻。我“嘶”了一声，忙把衣领又紧了紧。灶上火还没起，我先把锅刷了，再去抱柴。柴有些潮，但能用。我拿干草引着，火“噗”地起来了。安子在里间“咿”了声，我“呵”地笑，这崽子，闻着火味就醒。
锅是旧的，边角磕了几道，我拿勺在底上“唰”地一刮，水就“哗”地响。米下了锅，我又掰半块饼，泡在安子碗里。他“咯”地跑出来，鞋穿反了，小脸睡得发红。我“哦”了声：“又不看鞋。”他“呀”地低头，又“咿”地笑：“反着也能走。”我“呵”地笑，说：“反着走，容易栽。”他“咯”地笑，说：“我天天栽。”我“哦”了声。这傻崽子，倒有几分我年轻时的劲。天不怕地不怕，先摔了再说。
吃过，天光才慢慢亮起来。我抱着货往铺子走。安子在前面“啪嗒啪嗒”地跑，嘴里还“咿咿”地喊。我“嘶”地喊：“别往水坑里踩！”他“咯”地笑，更来劲了。我“呵”地笑。算了，裤子是我洗。他乐他的，我忙我的。这世上，能让孩子这么跑的路，不多了。他还能在这条巷子里蹦，说明日子还没坏到根上。
铺子门一开，就有风“呼”地灌进来。我“哦”了声，赶紧把几匹灰蓝压住。那颜色在晨光里，像刚从梦里捞出来，还带着点水汽。我“嘶”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布边上蹭了蹭。不潮了。正好。我“呵”地笑。今儿有集。该来几个客。
陈娘子也来了，带着柱子。她“哟”了声，说：“我来给你搭把手。这集，人多。”我“哦”了声，说：“我一个人行。你歇着。”她“嘿”地笑，说：“你可别跟我见外。我今儿来，是嘴馋了，想叫你中午请我吃碗馄饨。”我“呵”地笑：“成。等卖了布，请你吃两碗。”她“哈”地笑。我“嘶”地又笑。这陈娘子，知道我怕欠人情，偏用请客来堵我。这哪是嘴馋，这是心好。我懂。也记着。
正说着，来了个瘦高男人。我“哦”了声，抬头。不是上回那个灰褂子。可那脸，也面生。他“嘿”地笑，说：“有没有不要票的靛蓝？”我“呵”地笑：“没有。柳记只卖正经染的布。你要找那等货，别处去。”他“哦”了声，也不走，反往我铺里看了两眼，说：“你这小铺，倒是干净。”我“哦”了声，说：“干净，是给活人看的。你买布，我递布。别的，不必看。”他“哈”地笑，说：“嫂子气性不小。”我“呵”地笑，说：“不是气性。是规矩。”他“嘿”了声，到底没买，走了。陈娘子“嘶”地拉我：“你怕不怕？”我“哦”了声：“怕什么。这种人，哪儿都有。你越跟他说软话，他越要进。把门一横，他倒没趣。”她“嘿”地笑，说：“你呀，真像在江湖上滚过的。”我“呵”地笑。不是滚过。是活过。活着，不就得先学会看人脸色，再学会让人看你脸色。我如今，总算也练出点样子了。
安子和柱子从外头“咚咚”跑进来，说看见有卖糖人的。我“哦”了声：“等卖了布，都买。”两个“呀”地叫，又“咯”地笑。我“呵”地笑。这日子，就这样。有风来，有鬼转，也有两个半大小子，为根糖人，笑得跟过年一样。我得把命挺着。不是为别的，就为这。为这“等卖了布，都买”。我“嘶”地吸了口气，又去理货。天光正盛，铺子门口，一点点亮起来。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