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山移营避锋刃
风雪一夜未歇,山风呼啸穿过岩缝,寒意刺骨。
陈守业下令放弃岩洞,全军即刻转移。刚刚完成合兵的河仙残部,一千四百四十余人,混杂着士卒、伤员、妇孺百姓,在黎明朦胧的天光下,开始拔营。
没有辎重,没有像样的行囊。将士们把仅存的破旧被褥裹在身上,重伤员由健壮士卒轮流背负,孩童被大人抱在怀中,老弱相互搀扶。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与风霜,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昨夜突围留下的伤口,冻得伤口发僵,每一步前行都十分艰难。
苏文彦领一队精锐走在队伍最前方,充当开路斥候,仔细探查前路,提防荷兰巡逻小队。李绍安则率领游军断后,熟悉山林的游军士卒,一边后撤一边留下伪装痕迹,刻意混淆敌军的追踪方向。
陈守业走在队伍中段,目光不断扫视四周层峦叠嶂。
他心里十分清楚,扬森得知李绍安游军与主力合兵,绝不会就此罢休。荷兰的搜山分队正在四面收拢,一旦被敌军咬住行踪,千余军民,将再度陷入血战。
“大人,方才探哨回报,东南方向已经出现荷兰分队的踪迹,他们正朝着我们方才的岩洞方向推进。”苏文彦折返回来低声禀报,“好在我们撤离及时,没有被敌军堵在岩洞之内。只是敌军的搜捕网,正在一点点收紧。”
陈守业望向身后那处已经空无一人的岩洞,心中轻叹。那处岩洞,是突围之后唯一一处可以暂且安身的地方,如今也不得不舍弃。
“我们不能往地势开阔的山谷走,那里容易被敌军火器封锁。”陈守业沉吟,“往西北方向,那里山高谷深,沟壑纵横,林木更加茂密,适合隐蔽。但那边地势险恶,道路崎岖,对伤员与老弱极为不利。”
李绍安赶过来,沉声说道:“西北多深谷险涧,我游军从前在那一带辗转游击,知晓几处隐蔽的山坳。只是那里缺粮,野兽也少,想要寻得吃食十分困难。”
“眼下保命优先。”陈守业道,“先躲开敌军主力的锋芒,再谋后续。传令全军,尽量压低声响,不许喧哗,不许随意生火。一旦遇上敌军,优先避让,非必要绝不接战。”
队伍踏着积雪碎石,艰难向西北群山行进。
山路崎岖湿滑,积雪之下暗藏乱石与暗涧。不断有人脚下打滑摔倒,伤员的呻吟此起彼伏。粮食早已所剩无几,每个人分到的口粮少得可怜,很多人只能靠嚼食冻硬的草根充饥。
队伍行进大半日,天色渐暗。
前方探哨回报,在西北群山深处,寻到一处废弃的旧谷。这是早年山民开垦过的山谷,谷口狭窄,两侧高山壁立,谷内有几处坍塌的旧屋舍,还有一处山泉,水源尚可。山谷四周林木遮天蔽日,外部很难窥探谷内动静。
“此地可以暂且落脚。”苏文彦眺望谷口,“只是山谷纵深不大,一旦敌军把谷口封死,我们便会被困在谷中,进退两难。”
陈守业驻足眺望,反复打量这处山谷。
“风险的确存在,但眼下我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先入谷休整,立刻布置警戒,在谷口与两侧山头布下哨位,昼夜轮值。”
千余军民缓缓走进这座废弃山谷。
旧屋早已破败不堪,屋梁腐朽,墙体倾颓。众人只能就地清理碎石,用枯枝茅草搭建临时棚舍。没有明火,只能借着暮色,简单安顿伤员,安置妇孺。
夜色降临,风雪又起。
谷内一片沉寂,只有山泉叮咚流淌,夹杂着伤兵压抑的痛哼。
二、粮尽人心再生忧
安顿完毕,苏文彦与李绍安一同来到陈守业面前,神色凝重。
“大人,方才清点存粮。”苏文彦拿出干瘪的粮袋,“合兵之后,人数激增,现在全部粮食加起来,仅够全军维持两日。伤员人数已经达到三百二十七人,重伤者有八十七人,不少伤口已经开始发炎化脓,没有草药,只能任由伤口恶化。”
李绍安也皱紧眉头:“这处废谷,以前山民早已迁走,谷中没有存粮。周边山林大雪封山,野果野菜全部埋在积雪底下。狩猎十分艰难,昨日派出数支小队外出打猎,收获寥寥无几。”
绝境之中,粮草与医药两大难题,如同两座大山压在所有人头上。
饥饿,正在慢慢侵蚀整支队伍。
白日行军,不少士卒已经出现头晕乏力,有些体弱的百姓,体力已经濒临耗尽。
“必须想办法寻粮。”陈守业道,“但不能大股人马外出,一旦暴露山谷位置,后果不堪设想。分作数支小队,每队十人以内,趁着夜色分散出去。一部分寻找山民遗留的地窖、废弃村落;一部分进山狩猎;另外一部分,探查周边荷兰的粮队动向,伺机小规模劫夺敌军补给。”
“劫夺敌军粮队风险极大。”李绍安提醒,“荷兰的运输小队,都配有护卫火器,稍有不慎,就会引来大批搜山部队。”
“我明白。”陈守业点头,“只许偷袭,得手便走,绝不恋战。一旦形势不对,立刻撤退。”
当夜,几支小型小队悄然离开废谷,潜入茫茫风雪山林。
一夜过去,外出的小队陆续归来,结果不尽人意。
搜寻旧村落的小队,大部分屋舍都被荷兰军队扫荡劫掠,地窖空空如也。只有一处偏僻山屋,寻到少量晒干的薯干,数量杯水车薪。
狩猎小队,大雪覆盖山林,野兽踪迹难寻,只猎得两只野兔,远远不够上千人果腹。
有一支奉命窥探荷兰粮队的小队,在山路上远远撞见荷兰押运补给的队伍,护卫兵力远超预料,根本无从下手,只能悻悻退回。
更糟的是,其中一支小队在归途中,意外撞上荷兰巡逻兵,两名士卒战死,三人负伤。
消息传回废谷,压抑绝望的情绪再度蔓延开来。
谷内,私下的议论又开始滋生。
“粮食马上就要吃完,又没有药,伤员一个个熬不住。我们躲在这穷山恶谷里,难道就要活活饿死病死吗?”
“荷兰人势大,我们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与其困死在这里,不如出去投降,至少能吃上一口饭。”
流言悄悄在棚舍之间流转。
有几名士卒,暗中凑在一起,商议趁着夜里偷偷逃离山谷,前去投奔荷兰军营。
苏文彦察觉到暗流涌动,连忙禀报陈守业。
陈守业听完,没有动怒。他十分清楚,连续的战败、饥寒、伤病,不断消磨人的意志。将士们不是怕死,是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
他走到谷中临时搭建的露天空地,召集各队头目。
“我知道,大家心中煎熬。”陈守业声音沉稳,“周将军战死,幽谷陷落,我们辗转万山,缺粮缺药,日日活在生死边缘。很多弟兄身心俱疲,我看在眼里。”
他环视众人:“可诸位要想清楚,投降,换来的不是安稳,只是苟活。荷兰人侵占我们的故土,屠戮我们的族人。一旦放下兵器,我们的亲人、妇孺,依旧要受异族奴役。我们今日的苦难,不是为了自己,是为河仙尚存的火种。”
“我不强迫任何人死战。但只要还愿意留下来,我陈守业便会和大家一同熬过去。粮食再少,伤员与孩童优先;有一线生机,绝不抛弃袍泽。”
一番话,让不少士卒心头震动。
可现实的困境依旧摆在眼前。粮草告急,伤病蔓延,敌军步步紧逼。光靠士气,撑不了长久。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一名游军斥候,浑身落满白雪,跌跌撞撞冲进谷内。
“大人!有发现!”
所有人目光一齐投向斥候。
“我在西侧的乱石雪地里,捡到一块树皮!上面写有字迹,是密信!”
斥候双手捧着那片冻得发硬的树皮,树皮上炭笔字迹,因风雪侵蚀已经有些模糊。
陈守业立刻接过,借着微弱天光仔细辨认。
这正是张敬之冒险写下的密信。信中记录了荷兰各搜山分队驻扎位置、兵力布防,还有扬森的围剿计划:扬森打算三日之内,调集全部搜山兵力,对西北群山展开地毯式清剿。
信末还留下一句:“切记,敌军主力在东,西侧防线相对薄弱,可寻机向西南方向突围。”
苏文彦、李绍安凑过来一同阅读,看完之后,神色大变。
“是张敬之!他还在敌营之中!”李绍安声音压抑,“他身陷囚牢,还不忘为我们传递情报!”
陈守业握紧手中树皮,心中百感交集。张敬之身陷敌囚,九死一生送出这份情报,这份情报,来得太过及时。
密信写得清楚,荷兰即将发动大规模清剿。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三、密信定策寻生路
废谷之内,篝火被严格限制,只在角落点起一小堆微弱火苗,用来烘烤伤员冻僵的手脚。
陈守业、苏文彦、李绍安三人围在火光旁,对着树皮密信反复研判。
“密信上说,敌军主力全部部署在东面与北面,意在把我们逼向绝境。西面的防线相对薄弱,但依旧有巡逻哨卡。西南方向,有一条偏僻的山径,可以通向边境的一片原始丛林。”苏文彦指着密信上的标记。
李绍安眉头紧锁:“西南那片原始丛林,我略有耳闻。那片林子瘴气很重,山涧密布,路途凶险。而且那片地域,已经靠近暹罗边境。我们若是往那边走,等于离开河仙故土。”
“故土已经沦陷,我们现在没有地盘可以固守。”陈守业缓缓说道,“留在西北山谷,三日之后,荷兰大军合围过来。此谷四面环山,谷口狭窄,一旦被堵死,我们千余人就会被困死在谷中,全军覆没。”
“往西南丛林转移,是险路,却也是唯一的出路。”
“可是,丛林瘴气弥漫,我们军中还有大量伤员、老弱妇孺。长途跋涉穿越瘴林,会有大批人撑不住。”苏文彦忧心忡忡。
陈守业沉默片刻。
“我们没有两全之法。留下来,是必死;走险路,尚有一线生机。”
他看向二人:“我们要做两手准备。第一,立刻整理队伍,挑选健壮士卒,组成突击小队,先行摸透西南山道,清理沿途敌军哨卡。第二,尽量搜集草药,救治伤员,能行动的伤员尽量随行,实在无法挪动的重伤员,我们不能抛下。要安排可靠士卒看护,尽量安置在隐蔽山洞,留下少量粮食,待局势缓和再回来接应。”
李绍安闻言,脸色一沉:“把重伤员留在山中?万万不可。若是被荷兰士兵搜到,必定惨遭屠戮。”
“我也不愿如此。”陈守业语气沉重,“可若是全部带着,全军都要葬送在瘴林之中。这是万般无奈之下的下策。”
一番争论,谷内气氛凝重。
就在这时,谷口哨位传来急促的警示哨声。
“有动静!远处山林,发现荷兰小队!”
所有人瞬间警觉。
陈守业立刻起身:“传令,立刻熄掉所有火光!全员进入戒备!”
微弱的火苗迅速被扑灭,谷内重归一片漆黑。
众人屏住呼吸,只听见山风呼啸。
片刻之后,哨位传来消息:只是一支小规模巡逻分队,没有发现废谷的位置,只是在山谷外围的山林游荡,不久便转向别处离去。
虚惊一场,可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密信的预警正在变成现实。荷兰的搜山部队,已经在不断靠近。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只剩下短短两日。
四、暗流涌动叛心起
危机迫在眉睫,队伍内部的裂痕,也在不断扩大。
有一部分士卒,眼见前路艰险,粮草断绝,还要穿越瘴气丛生的原始丛林,心中生出了叛降的念头。
其中有一名小头目,名叫吴山,原本是幽谷守御的兵士。幽谷陷落之后侥幸逃生,连日饥寒,早已磨灭了斗志。他暗中拉拢十几个心思动摇的弟兄,打算趁着大军转移的混乱时刻,偷偷逃出山谷,向荷兰投降。
吴山心里盘算,只要献上残部的行军路线,便能得到荷兰人的赦免,至少可以保全性命,不用再在深山受苦。
夜里,风雪呼啸。
吴山趁着夜色,悄悄找了几个心腹,在谷边偏僻的角落密谋。
“眼下形势大家都看得见。粮草吃完,马上就要进瘴林,多少人会死在半路。与其跟着一起送死,不如投降。荷兰人已经许诺,归降者不杀,还能分得粮食。”
一名心腹犹豫:“可陈大人待我们不薄,若是出卖队伍,良心难安。”
“什么良心,活下去才最重要。”吴山低声蛊惑,“等大军明日准备转移,我们趁着混乱,偷偷溜出山谷,直接去找荷兰巡逻队。把他们要去往西南丛林的路线报出去,我们就能活命。”
几人密谋之时,没有料到,一名游军的巡逻士卒,正好巡夜路过,隐约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这名士卒心中大惊,不敢声张,悄悄退开,火速前去禀报李绍安。
李绍安听闻此事,勃然大怒,立刻赶往陈守业处禀报。
“大人,军中有人密谋叛降,打算出卖我们去往西南丛林的行军路线!”
陈守业脸色骤然变冷。
“为首之人是谁?”
“名叫吴山,纠集十数人,计划趁转移之时叛逃投敌。”
苏文彦听罢,双拳紧握:“此等叛徒,应当立刻拿下,当众处置,以正军心!”
陈守业站在黑暗之中,望着谷中沉沉的棚舍,久久没有说话。
眼下正是生死存亡关头。一旦当众斩杀叛卒,固然可以震慑人心,但也会加剧军中恐慌,本就动摇的军心,很可能进一步溃散。可若是放任不管,一旦他们真的叛逃,把行军路线泄露给荷兰,全军都要落入敌军的埋伏。
两难之间,陈守业沉吟良久。
“现在不宜公开处置。”陈守业低声道,“你带一队可靠游军,暗中监视吴山一伙。不要打草惊蛇。等到我们即将动身转移的前夜,将这伙人全部控制住。”
“那如何处置?”
“先将他们软禁看管。”陈守业道,“大军开拔之时,将他们押在队伍中间。若是途中再有异动,再做处置。眼下,不能让军心大乱。”
李绍安领命,立刻安排人手暗中布控。
一场潜藏的叛变危机,暂时被压了下来,可这就如同埋在队伍里的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引爆。
五、残旅整装向瘴林
两日转瞬即逝。
按照密信预警,荷兰大军的清剿行动,已经近在眼前。
废谷之中,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做最后的准备。
将士们搜寻一切可以利用的物资,收集枯草、树皮,尽可能制作简易的包扎布条;四处寻觅山间草药,分辨可以解毒疗伤的草木;整理仅剩的粮食,严格按人头分配,优先供给伤员、孩童。
对于实在无法长途跋涉的重伤员,众人心中万般不忍。陈守业亲自安排,挑选几处隐蔽的山洞,把重伤员安置进去,留下少量干粮与简易的防身兵器,托付几名忠诚可靠的士卒留守看护,约定待将来局势好转,便回来接应。
这是万般无奈的抉择,每一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吴山一伙,依旧在暗中蠢蠢欲动,时刻寻找出逃的机会,却被游军严密监视,始终找不到脱身的时机。
李绍安派出的先锋小队,已经探查完西南方向的山道。回报说,沿途有两处荷兰的小型哨卡,地势险要,必须设法拔除。
陈守业做出最终部署:
第一,由苏文彦率领两百精锐,先行出发,夜袭两处敌军哨卡,扫清前路障碍;
第二,李绍安带领游军,负责殿后,掩护大队行军;
第三,陈守业亲自坐镇中军,统领千余军民,押解吴山一伙叛卒,向西南原始丛林进发;
第四,留下少量斥候,继续在群山之中搜寻散落的河仙军民,尽量收拢残部,之后再追赶大部队。
夜色深沉,风雪渐缓。
全军整装待发。
旧谷之中,临时搭建的棚舍尽数拆毁,不留任何痕迹。千余军民,扶老携幼,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队伍走出废谷,踏入通往西南的幽深山道。
前方,是连绵无尽的原始丛林,瘴雾弥漫,险涧纵横,前途吉凶难料。身后,荷兰大军的铁蹄正在步步逼近。
手中握着张敬之从敌营送出的树皮密信,那是绝境之中得来的一线希望。
可谁也不知道,这趟向着瘴林的远行,究竟能不能闯出生路。
千余残旅,在沉沉夜色之下,向着未知的前路,缓缓前行。
(本章完,4987字)
本章述评
1. 剧情主线:残部放弃岩洞,转移至西北废弃山谷暂避;粮草、草药极度匮乏,军心再度动摇;斥候偶然捡到张敬之遗失的树皮密信,获知荷兰即将展开地毯式清剿;陈守业研判局势,决定冒险向西南瘴气丛林转移;军中出现以吴山为首的叛降小团体,密谋泄露行军路线,被游军察觉,暗中监控;大军完成各项准备,连夜启程,向着凶险的原始丛林进发。
2. 人物刻画:陈守业于绝境之中权衡利弊,既顾全大局又体恤袍泽,面对叛降危机隐忍处置,避免军心崩溃;苏文彦谨慎务实,承担开路攻坚重任;李绍安熟悉山林,忠于袍泽,敏锐察觉内部隐患;张敬之身陷敌囚,冒险送出情报,虽密信几经波折,依旧发挥关键作用;吴山代表绝境之下人性的软弱,为后续剧情埋下冲突。
3. 长线伏笔
① 被安置在深山山洞的重伤员,留守看护的士卒,后续会面临荷兰搜山部队的威胁;
② 吴山一伙叛卒被押在队伍之中,在穿越瘴林的艰难行军里,随时可能再度作乱;
③ 张敬之的密信虽被得到,但他本人依旧被困敌营,命运未卜;
④ 西南原始丛林瘴气密布,路途凶险,队伍会遭遇疫病、毒虫、恶劣地形等多重磨难;
⑤ 留守山中的斥候,继续搜寻失散军民,后续会有收拢残部的情节;
⑥ 荷兰扬森的清剿大军,正在步步逼近,很快便会发现废谷空无一人,继续追击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