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三十章 试色
那匹白坯背回来,我没急着下缸。好布得像好米,先得醒一醒。我把它摊在床上,借着油灯翻来覆去地看。安子“咿”地凑过来,小指头在布上一点,说:“白得像雪。”我“呵”地笑,说:“你见过几回雪?”他“咯”地笑,说:“去年下啦。”我“哦”了声。也是。这娃记性倒好。我“嘶”地又摸那布。细棉,纹路匀,手一按下去,能弹回来。这布染靛青,定是块好料。我“呵”地笑,心里已盘算开,哪头下水,哪头先起,泡几个时辰,晒几个日头。这些不是一天学的,是一匹一匹烂布喂出来的。我不跟人说。我自己知道就成。
第二天,我起了大早。先烧一锅热水,又兑成温的,把布浸进去。这叫“发水”。陈娘子说过,白坯布比旧衣娇,不能拿凉水激。得慢慢叫它吃水。我“哦”了声,拿棍轻轻按。那布在水里慢慢软下来,像只睡着的白鸟。我“呵”地笑。这活,真像熬人。太急,它就皱。太慢,它又缩。我“嘶”地吸一口气,耐下性子,一点一点来。安子“咿”地在我边上转,说:“娘,这水咋不蓝?”我“哦”了声:“还没下靛呢。先让它喝饱水,才上得了色。”他“咯”地笑,说:“跟人一样,先吃饭。”我“呵”地笑:“对。先吃饭,再干活。”这小子,有时候冒两句,倒真像那么回事。
晌午,我下靛。那新靛青比上回的还沉,像把一整个深夜都碾成了粉。我“嘶”地舀起一勺,慢慢撒进缸。水“咕”地一卷,蓝就从底里往外渗,像从地心里长出来的。我“哦”了声,拿棍搅三圈,又反着搅一圈。手上蓝了,我没管。安子“呀”地叫:“娘,又蓝手啦!”我“呵”地笑,说:“蓝手怕什么。蓝布才值钱。”他“咯”地笑,蹲到缸边,小手托着下巴看。那缸水,把我们都映了进去。我“嘶”地一顿。看着水里那两张脸,一张我的,一张他的。一个老,一个小。都在这蓝里荡。我“呵”地笑了。这日子,真像这缸。能把人吃进去,也能把人托出来。全看你会不会沉。
下午,我把布提出来。水“哗”地流下去,那布已变成淡青,像早春的雾。我“哦”了声,说:“还浅。得二遍。”陈娘子“哟”了声,正好过来,说:“不急。二遍稳了,这布能穿十年。”我“呵”地笑,说:“十年?那安子都能娶媳妇了。”她“哈”地笑。安子“呀”地叫:“我不要媳妇!”我“哦”了声:“那你要什么?”他“咯”地笑,说:“要糖!”我“呵”地笑。这崽子,真是一斤糖就能哄走。我“嘶”地摇摇头,又去搅那缸。心里,却被他这一声“糖”,叫得软软的。这世上,能让人什么都不想,就只要糖的年纪,也就这几年。我得让他再多甜一会儿。至于以后,我替他挡。
夜里,我又把布下了第二遍。陈娘子给我送来一盏灯,说:“别贪黑。染坏了,白搭。”我“哦”了声,说:“我有数。”她“嘿”地笑,走了。我“嘶”地提着灯,看那布在蓝里慢慢深起来。像天从傍晚走到子夜。我“呵”地笑。这“柳记”若真能出个“子夜蓝”,只怕卢九又得再来。可我如今,不为他。我要做我自己的色。让人一提“阿柳的蓝”,就想起那深得能装下夜晚的颜色。这,才叫立住了。我“哦”了声,又搅。风从门缝进来,把灯吹得“啪”地一晃。我“嘶”地用手一拢。火没灭。我“呵”地笑。就这,再来十场风,我也照样把日子染蓝。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