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三十一章 子夜蓝
第二遍染完,我没敢睡,守在缸边。那蓝已经深了,像一缸没底的夜。我“嘶”地吸了口气,把布慢慢提起来。水“哗”地落回缸里,那布一点一点露出真色。不是黑,也不是蓝,是又青又黑的那种。像把子时的天,从东边揭了一块下来。我“呵”地笑,嗓子里有点干,眼睛却热。这色,成了。真成了。
陈娘子天不亮就来了。她“哟”了声,一进门就朝那晾在竿上的布看。那布还没干透,水汽在晨光里一蒸,像块刚从河底捞出来的青石。她“嘶”地一摸,又“哦”了声:“这色,扎得深。苏州货也没见几回。”我“呵”地笑,说:“你这一夸,我怕要飘。”她“嘿”地笑,说:“飘什么。这是你自个儿熬出来的。”我“哦”了声,没再说。可心里,像有根弦“铮”地响了一下。我梁红玉,终于也染出一块能让人叫出“好”的布了。
安子也醒了。他“咿”地跑过来,站在那匹布底下,仰着头,小脸被那蓝一映,像从水里浮上来的月亮。他“咯”地笑,说:“娘,好大的蓝。”我“呵”地笑,说:“大吧。等娘再攒点钱,给你做一身。”他“呀”地叫,又“咯”地笑。陈娘子“哈”地笑,说:“你就惯。”我“哦”了声。我如今,也就剩这点能惯他的。别的,我给不了。可这一身蓝,我非要叫他穿上。不为别的。就为让他知道,他娘的手,能染出比天还稳的色。
卢九没等我叫,自己就来了。他“嘿”地笑,说:“我在渡口就听人说,柳记出了个新蓝,叫‘子夜’。”我“呵”地笑:“别给我安名。就是染深了。”他“哦”了声,说:“那也值。我出价,比上回多三成。十匹。”我“嘶”地笑:“你这三成,不是买布。是买我夜里不睡。”他“哈”地笑,说:“愿不愿?”我“哦”了声,说:“再加一成。我请个帮工。”他“哦”了声,说:“你一个人抵三个。还请什么?”我“呵”地笑:“请个帮我挑水、看火的。我娘俩,总得喘口气。”他“嘿”地笑,说:“成。就四成。可货要赶在入秋前。”我“哦”了声。算算,还有半月。赶是赶,可我要的不只是快,是稳。我“呵”地笑,说:“卢掌柜,我梁……我阿柳应了你,就不会砸。你信,就等。”他“哈”地笑,说:“信。就爱听你这种话。”
晚上,我拿了钱,没先买肉。我去找了挑水的老季。他脚有点跛,人还实。我“哦”了声,说:“老季,你白天给我挑十缸水,晚上帮我看火。一天十文。管一顿饭。”他“嘿”地笑,说:“十文?还管饭?我去。”我“呵”地笑。这日子,就得这样。不是一人独活。是手艺人,也得有手艺人。我得腾出空,去教安子认字,去跟陈娘子学新色,去把心从一缸一缸的蓝里,慢慢捞出来。我不能一辈子只低着头。我要活,不要熬。我“嘶”地一抬头。天还亮着。好。那就再走一程。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