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暗夜穿行瘴林路
夜幕如墨,山风裹挟着湿冷的雾气,漫过连绵群山。
千余河仙残部,沿着崎岖的山间小径,向着西南原始瘴林缓缓行进。
前路没有平整道路,只有被野兽踩踏出来的羊肠小道。脚下遍布湿滑的青苔、碎石,不少地方被枯枝乱藤缠绕。越往丛林深处走,空气愈发潮湿闷热,乳白色的瘴雾在山谷沟壑之间缓缓浮动,远远望去如同袅袅白烟。
苏文彦率领两百精锐先行开路,手持刀斧劈砍拦路的荆棘藤蔓,清理路上的障碍。队伍之中,老弱妇孺、伤病士卒相互搀扶。重伤员被健壮的弟兄轮流背负,每走一段就要停下短暂喘息。
吴山和他那十几个密谋叛降的手下,被押在中军队伍中段,由数名游军士卒严加看管。他们垂头丧气,一路不断偷眼打量四周,伺机寻找脱身的机会,却被看管的人盯得死死的,始终找不到可乘之机。
陈守业走在中军,手中紧紧攥着那张树皮密信。密信上的炭迹已经被夜露浸得有些晕开,上面记录的荷兰布防依旧清晰。张敬之身陷敌营冒死送出的这份情报,是此刻这支残旅唯一的依仗。
“大人,前方已经踏入瘴林边缘。”苏文彦折返回来,低声禀报,“这一带雾气极重,不少草木带有毒瘴,不可久留。另外,按照先锋探查,西南山道上那两处荷兰哨卡,已经就位,哨楼灯火隐约可见。”
陈守业抬眼望向前方,层层林木笼罩在朦胧白雾之中,隐隐能看见远处山隘上透出点点火光,那便是荷兰设立的警戒哨卡。
“按照原定计划,今夜便要拔除这两处哨卡。”陈守业沉声吩咐,“不可强攻,尽量用夜袭。哨卡内敌军人数不多,若是能够悄无声息解决,我们便可借着夜色穿过隘口;一旦战事打响,枪声会惊动后方大股荷兰搜山部队,我们就会陷入腹背受敌。”
“属下明白。”苏文彦颔首,“我带一百五十精锐,趁着浓雾掩护,夜袭前哨。余下五十人留在山道,接应大队。”
夜色浓稠,瘴雾弥漫,恰好成了最好的掩护。
苏文彦挑选出身手矫健的士卒,尽数卸下多余负重,兵刃上裹上布条,尽量不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一行人借着浓雾的遮掩,悄无声息向着第一道荷兰哨卡摸去。
哨卡修筑在山隘的高处,木栅栏围起简易营寨,几名荷兰士兵手持火枪,来回巡逻。夜色沉沉,雾气遮蔽视线,守卫的士兵精神松懈,并没有察觉到密林之中,已经有人悄然逼近。
“动手。”
苏文彦一声低喝。
埋伏在暗处的士卒骤然冲出。短刀、长矛齐出,猝不及防之下,几名巡逻士兵来不及举枪便被制服。哨卡内的敌军闻声惊醒,慌乱之中想要举枪还击,可雾气弥漫,视野受阻,河仙士卒近身搏杀,短兵相接,喊杀声被浓重的山雾吞没。
激战转瞬结束。
第一道哨卡被顺利拿下,荷兰守军死伤数人,剩余少数敌军仓皇向着第二处哨卡逃窜报信。
“快,不要停留!”苏文彦立刻传令,“敌军已经报信,第二处哨卡必然已经戒备,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大队人马迅速穿过第一道隘口,继续向着第二处哨卡推进。
可此时,第二处哨卡的荷兰士兵已经得到警报,火枪尽数上膛,在隘口两侧的岩石后布下防御。
“砰!砰!”
枪声骤然在山谷之间炸开,火光刺破茫茫瘴雾。
铅弹呼啸飞出,击中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卒,鲜血瞬间溅落在湿滑的岩石之上。
“敌军有防备!”苏文彦心头一沉。
隘口地势狭窄,易守难攻,荷兰士兵依托岩石工事,火枪轮番射击,冲在前方的士卒接连倒下。硬冲,只会付出惨重伤亡。
李绍安率领游军赶到,见状立刻道:“正面强攻行不通。隘口两侧山势陡峭,我带一队人攀上山壁,从侧面迂回,扰乱敌军阵脚。”
“好!你从侧翼牵制,我在正面佯攻,吸引敌军火力。”苏文彦应声。
游军将士素来熟稔山地攀爬,借着瘴雾掩护,抓着岩壁上的藤条,奋力向上攀援。山壁湿滑,不少人手掌被碎石划破,依旧咬牙向上。
就在此时,队伍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吴山眼见前方激战,枪声四起,队伍秩序大乱,心中生出歹念。他趁看管的士卒注意力被前方战场吸引,猛地挣开束缚,大喊一声:“弟兄们,趁乱逃!”
他手下十数名心腹趁机暴动,抢夺身边士卒的兵器,想要向着山林另一侧逃窜,打算奔往荷兰军营投降。
“拦住他们!”负责看管的游军士卒厉声喝止,立刻上前阻拦。
混战瞬间在中军后方爆发。
吴山一伙人一心只求活命,下手狠戾,有两名看管的士卒猝不及防被刺伤,倒在地上。
陈守业听见后方喧哗,回头望去,脸色铁青。
“稳住队伍!不要自乱阵脚!”
此刻前方隘口枪炮轰鸣,后方又发生叛卒哗变,千余军民被夹在中间,老弱妇孺惊慌失措,不少人吓得瑟瑟发抖。
二、叛卒哗变陷危局
瘴雾笼罩的山道之上,前后两处厮杀同时上演。
前方隘口,荷兰火枪不断轰鸣;后方,吴山一伙叛卒作乱,四处冲撞,想要冲破队伍逃向敌军方向。
“吴山!你可知你在做什么!”陈守业快步上前,厉声呵斥。
吴山双眼通红,已经豁出去,嘶吼道:“我们已经走投无路!跟着你们,只有死在瘴林里!投降荷兰,才有活路!”
他一边叫嚷,一边挥刀向着身旁的士卒砍去,妄图杀出一条逃亡的通路。
李绍安安排在后方的游军迅速围拢过来,将这伙叛卒团团围困。
“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尚可留你一命!”李绍安高声喝令。
吴山却全然不听,带着心腹拼命突围。混战之中,一名叛卒趁乱,向着前方隘口的方向大声呼喊,想要把队伍的位置暴露给荷兰守军。
“荷兰大人!我们在此!我们愿意归降!”
这一声叫喊,在山谷之间回荡。
隘口之上的荷兰士兵听得清清楚楚,瞬间便知晓了这支队伍的虚实。
“不好!”苏文彦心中大骇。
敌军得知我方主力就在此处,必然会调集附近的搜山分队赶来合围。一旦援军抵达,前后夹击,整支队伍便会陷入绝境。
“速速剿灭叛贼!不可让他们继续叫喊!”陈守业下令。
游军士卒一拥而上,刀剑相交。吴山一伙本就人心不齐,又被团团包围,很快便节节溃败。
几番缠斗,十数名叛卒,有的被当场制服,有的负隅顽抗被斩杀。吴山见大势已去,依旧不肯束手就擒,拼尽全力想要冲开包围圈,向着隘口狂奔,打算亲自投奔荷兰军队。
李绍安快步追上,挥刀直刺。
刀锋刺入吴山肩头,吴山惨叫一声,踉跄摔倒在地,被士卒死死按在地上。
哗变终于平息。
可代价已经铸成。
叛卒的呼喊,已经将队伍位置彻底泄露。
隘口处的荷兰守军,已经派人快马传讯,召唤周边的搜山部队前来增援。
“不能再耗在这里!”陈守业环视四周,“隘口强攻代价太大,敌军援兵将至,我们必须立刻改变路线,放弃这条主山道,绕路穿行瘴林深处!”
“绕路?”苏文彦眉头紧锁,“瘴林深处没有道路,瘴气更重,到处是深坑毒涧,还有毒虫猛兽。我们队伍里大量伤员老弱,强行深入,伤亡会十分惨重。”
“可留在原地,就是坐以待毙。”陈守业语气沉重,“吴山叛逃泄密,扬森很快就会收到消息。我们若是继续硬闯隘口,只会迎来敌军主力。”
李绍安也点头:“事到如今,只能冒险走密林。我游军熟悉山林,可充当向导。只是瘴林之中,疫病极易蔓延,必须叮嘱所有人,不可随意采食野果草木,尽量避开低洼瘴雾最重的谷地。”
前方隘口的枪声依旧不绝,荷兰守军已经察觉到我方要撤离,开始组织兵力下山追击。
“立刻撤!”陈守业高声传令,“放弃隘口,全员转入右侧密林,往瘴林腹地迂回!伤员、妇孺先行,游军断后,阻挡敌军追击!”
千余军民,慌忙调转方向,钻进浓密幽暗的原始丛林。
树木参天,枝叶交错,天光几乎透不进来。腐叶铺在地面,踩上去松软湿滑,到处都是缠绕的藤蔓。乳白色瘴雾在林间缓缓飘荡,空气闷湿难闻。
身后,荷兰士兵的呐喊与枪声越来越近,追兵已经尾随而来。
李绍安率领游军断后,不断在林间布设障碍,推倒枯树,搅乱藤萝,延缓敌军的脚步。
队伍在密林中艰难奔逃,不断有人脚下打滑摔倒,不少伤员体力透支,渐渐跟不上行军速度。
三、瘴雾弥漫生疫病
在茫茫瘴林之中奔逃大半夜,身后追兵的枪声渐渐远去。
可新的灾难,却悄然降临。
瘴林深处,低洼山谷的瘴雾浓度越来越高。林间湿气极重,腐木遍地,毒虫四处出没。队伍连日饥寒交迫,本就体质虚弱,不少人开始出现不适。
最先发病的是几名体弱的百姓与重伤士卒。
先是头晕恶心,浑身发热,浑身乏力,而后开始上吐下泻,浑身发冷发抖。
“大人,不好!有人染上瘴病了!”一名兵士慌张跑来禀报。
陈守业连忙赶到病患所在之处。
只见几名军民蜷缩在树下,面色惨白,浑身冒冷汗,不停呕吐,已经站不起身子。
苏文彦脸色凝重:“这是瘴气引发的时疫。瘴林之中,一旦染上,极易传染。如今我们没有药材,没有隔离的条件,一旦蔓延开来,整支队伍都要遭殃。”
队伍本就缺医少药,之前搜集到的少量草药,大多已经用来处理刀剑外伤,面对瘴病几乎无计可施。
李绍安眉头紧锁:“瘴病最怕扎堆聚集。必须立刻把病患与健康的人分开,不能挤在一处。另外,尽量避开低洼谷地,往地势稍高的山脊行进,高处瘴雾会稀薄许多。”
陈守业当即下令:
第一,将患病的人单独安置在高处的林间空地,由专门的士卒看护;
第二,所有人尽量不饮用林间积水,只取高处山涧的流动山泉;
第三,严禁随意采食林间野果野菜,防止误食有毒草木;
第四,继续赶路,不可长时间在一处停留。
可现实远比预想更加残酷。
疫病如同无声的瘟疫,在队伍之中悄然扩散。
一夜之间,患病的人数不断增加。从最初的数人,慢慢增至数十人。
不少原本还能勉强行走的伤员,染上瘴病之后,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队伍行进速度,被硬生生拖慢下来。
干粮也在飞速消耗。密林之中找不到粮食,只能依靠先前残存的口粮,每个人分到的吃食越来越少。饥饿、瘴病、追兵的威胁,三座大山同时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队伍的士气,跌到了谷底。
不少士卒脸上满是绝望,一路默默赶路,没有半点言语。
被押解的吴山,也染上了瘴病,浑身高烧,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他的那些心腹,有的战死,有的病倒,余下几人,早已没了叛逃的力气。
陈守业看着一个个倒下的军民,心中如同刀割。
幽谷陷落,周启元殉国,好不容易收拢的残部,如今又要被瘴林疫病不断吞噬。
“大人,我们不能一直这样漫无目的在瘴林漂泊。”苏文彦找到陈守业,“我们得寻一处可以暂时落脚的高地,一方面躲避追兵,另一方面,也能安顿病患,想办法寻找草药。”
陈守业望着四周浓密的林木,茫茫瘴雾在林间浮动。
“派出游军斥候,分散探查。寻找地势高、通风好,远离低洼瘴谷的山洞或者山坳。同时留意周边,看看是否能寻到可以治疗瘴病的草木。”
数队游军斥候,即刻分散进入茫茫密林,四下搜寻。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少斥候深入瘴林之后,便再也没有归来。有的迷失在无边密林,有的遭遇毒虫猛兽,有的不幸撞上荷兰的搜山小队。
就在众人几乎绝望的时候,一队斥候匆匆返回,带来消息。
“大人!前方数里之外,有一处高耸的山坳,名为断云坳。坳上地势高敞,四面环山,瘴雾很难聚集。坳内有几处天然石洞,可用来安置人员。只是坳口狭窄,易守难攻。”
“好!即刻赶往断云坳!”陈守业当即决断。
千余军民,拖着病体,强忍饥饿,向着断云坳艰难跋涉。
四、断云坳暂避锋芒
经过数小时艰难跋涉,队伍终于抵达断云坳。
这处山坳矗立在群山之间,地势高耸,山风穿坳而过,林间的瘴雾难以在此停留。坳内数处大小不一的天然石洞,石洞干燥通风,恰好可以安置病患与老弱。
众人匆匆进入山坳,立刻开始布防。
苏文彦安排士卒把守坳口要道,在两侧山头布下警戒哨位,时刻留意林间动静,提防荷兰追兵尾随而至。
李绍安则带着游军,在坳内各处搜寻本地草药,分辨可以缓解瘴病的草木,捣碎之后,给患病的军民服用。
石洞之中,躺满了染上瘴病的病人。呻吟声此起彼伏。
没有精良药材,只能依靠山间野草,效果十分有限。有一部分人服用草药之后,病情稍有缓和,可也有不少人,病情持续加重,在阴冷的石洞中,悄然咽下最后一口气。
死亡,在寂静的山坳里不断发生。
队伍的人数,在一点点缩减。
苏文彦拿着清点出来的名册,来到陈守业面前,神色沉痛。
“大人,经过这一路奔逃,加上瘴病侵袭。如今全军,除去失散、战死、病亡之人,剩余尚能行动的,不足一千一百人。病患还有一百七十余人。存粮,已经所剩无几,最多还能支撑一日。”
陈守业站在山坳高处,望着坳外茫茫瘴林,久久沉默。
他心中清楚,断云坳虽然可以暂时躲避瘴雾,可并非长久安身之地。此地没有粮食,没有补给,一旦荷兰追兵寻到此地,坳口狭窄,很容易被敌军围困,进退无路。
“我们不能困守在此。”陈守业缓缓开口,“断云坳只能作为临时喘息之地。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就在这时,一名游军斥候匆匆跑上山坳,神色慌张。
“大人!不好!西南方向密林之中,发现大批荷兰部队!他们的搜山分队,正在向着断云坳方向推进!看样子,他们已经锁定我们大致方位!”
消息传来,山坳之内,气氛瞬间紧绷。
扬森收到吴山叛卒泄露的情报,得知残部遁入西南瘴林,立刻调动大批搜山兵力,深入丛林,展开追剿。
敌军已经步步逼近。
而队伍内部,疫病未消,粮草告罄,大量伤员拖累行军。
屋漏偏逢连夜雨。
吴山高烧昏迷,躺在石洞角落。他的残余心腹,依旧没有死心,趁着夜色,暗中商议,打算趁敌军逼近的混乱,再度寻找机会出逃投敌。
山坳之内,危机内外交织。
外面有强敌步步紧逼,内里疫病肆虐,粮草枯竭,还有暗藏的叛心蠢蠢欲动。
陈守业站在山坳风口,山风呼啸,吹动他破旧的衣衫。
他望着坳下无边无际的瘴林,心中明白。
断云坳只是短暂的喘息,真正的生死考验,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4979字)
本章述评
1. 剧情主线:残部穿行西南瘴林,苏文彦夜袭荷兰哨卡,不料叛卒吴山趁乱哗变,泄露队伍位置;为避开敌军援兵,大队放弃隘口,冒险转入瘴林腹地;瘴气引发疫病在军中蔓延,大量军民染病;斥候寻得高地断云坳,队伍暂入坳中躲避瘴雾;荷兰大军根据泄密情报深入瘴林追击,敌军已经逼近,坳内依旧潜藏叛卒隐患,粮草与疫病危机依旧无解。
2. 人物刻画:陈守业在多重危机下临危决断,既要应对外部追兵,又要处理内部哗变与疫病,承受巨大压力;苏文彦勇担开路攻坚之责,冷静处置战场变局;李绍安依靠游军山林经验,组织断后、辨识草药,竭力挽救军民;吴山为求活命不惜出卖同袍,叛心不改,即便染病依旧暗藏歹念;普通军民在饥饿、疫病、追兵的多重折磨下,身心饱受摧残。
3. 长线伏笔
① 瘴林疫病仍在扩散,后续会有更多人染病,如何寻得救治之法成为关键;
② 荷兰主力已经深入瘴林,扬森的围剿部队正在逼近断云坳,一场大战迫在眉睫;
③ 吴山及其残余心腹并未彻底肃清,依旧潜藏在队伍之中,随时可能再度作乱;
④ 断云坳地势易守难攻,若是被敌军围困,将会陷入绝境,必须尽快寻得新出路;
⑤ 之前安置在深山岩洞的重伤员,此刻也面临荷兰搜山部队的威胁,命运悬于一线;
⑥ 张敬之被困敌营,不知是否还有机会继续向外传递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