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三十二章 帮工
第二日,老季来了。天刚见亮,他跛着脚,担着桶,已经到院门口。我“嘶”地开门,说:“来这么早?”他“嘿”地笑:“不早。井边人少,好打水。”我“呵”地笑。这人,看着慢,心里有数。安子“咿”地探出脑袋,说:“季伯。”老季“哟”了声,说:“这娃倒不怕生。”我“哦”了声:“就这德性。”他“哈”地笑。安子“咯”地笑,又跑去抱柴。我说:“你慢点,别把柴扬了。”他“呀”地应,真慢下来。这小子,在生人跟前,倒还给我装几分稳当。
有了老季,我早起能多喘一口。他把水一缸缸挑满,又替我把染缸边上的旧水清了。我“哦”了声,说:“你歇会儿。这不是急活。”他“嘿”地笑:“拿了你的钱,哪能站着看。”我“呵”地笑。我这人,就吃这套。你实在,我也实在。你糊弄我,我一眼就看穿。这世道,能长久处的,不是聪明人,是实诚里带点精的。老季,是后一种。
上午,我带着安子在铺子里。来买布的,多是回头客。有个年轻媳妇,说:“阿柳,上回那灰蓝,我婆婆做了件短衫,穿出去,隔壁都问哪买的。这不,又打发我来,再要三丈,给公公也做一身。”我“呵”地笑,说:“好。还是那个价。你回去说,柳记的布,不涨价。”她“哟”了声,笑:“那敢情好。”我“哦”了声。这铺子,能站起来,不是靠我嘴会说。是这些人,一针一线替我传的。我梁红玉,以前靠脸活。如今,靠的是一匹布上,没一处虚的。
中午,老季留在染坊吃饭。陈娘子“嘿”地笑,说:“这老季,只认活,不认饭。”我“哦”了声:“没白请。”她“哈”地笑。安子和柱子又跑去河滩。我“嘶”地喊:“别下水!”安子“咯”地笑,远远“哎”了一声。我“呵”地笑。这崽子,越大越难管。可他若真怕我,也不是我儿了。我由他去。只是耳朵总挂着一根线。他笑声一断,我就得起身。当娘的,就是这样。脚在地上,心在天上,全绕着他一个人转。
这日子,一顺起来,人反倒会想多。夜里,我坐灯下,给安子补那件旧袄。这袄,是去年冬天,陈娘子给的。短了些,我接了两截。又短,再接。补丁叠补丁,像层老树皮。可穿在他身上,我觉着比什么锦缎都强。安子睡了,小脸红扑扑。我“呵”地笑,拿针在发上蹭了蹭,又扎进去。外头又起风了,吹得窗纸“呼哒呼哒”。我“嘶”地没停。风你吹你的。我补我的。这间屋,这个娃,这半辈子,我一点一点缝。总有暖和起来的那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