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夜醒
后半夜,我醒了。不是被风吵醒,是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从梦里掉出来。我“嘶”地躺着没动,先听。外头有虫,有一两声狗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声,像谁从巷口踩过了一片碎瓦。我“哦”了声,慢慢坐起来。安子睡得沉,小胳膊压在我腿上。我拿手轻轻托开,又把被角给他掖了掖。他“咿”地翻个身,又“咯”地笑。这崽子,连梦都比我安稳。
我摸黑走到门口,把木梢又紧了紧。门上那道缝,风还是能钻进来。我“嘶”地一吸,没点灯。黑里,我眼睛能看见外头像起雾了。瓦上一片白,地上一片白,像从江里爬出来的。我“呵”地笑了一声。这梨口镇,有时候真像画里出来的。只是画里没这么多刀口和冷风。也没我这号人。
睡不着,我就去缸边坐。那口小缸,是陈娘子让给我的。里头的蓝早静了,面上结着层油亮。我拿指头一蘸,凉气从指尖往心口钻。我“哦”了声。这蓝,是我的。不是谁给的,也不是谁让的。是我拿这半年,一匹一匹,一下一下,熬出来的。我梁红玉,从前在教坊里熬人。如今在染坊里熬布。都是熬。可如今这熬,有头。有明天。有安子。
天快亮,我索性不睡了。去灶前把火点上,又烧了水。安子醒时,我已经把粥煮软了。他“呀”地叫,说:“娘,你好早。”我“呵”地笑:“你也没晚。”他“咯”地笑,自己爬上小凳,端了碗。我看他。他比去年高了一截。袖口又短了。我“哦”了声:“该给你再改件袄了。”他“咿”地一扬脸:“我要蓝的。”我“呵”地笑。这崽子,从早到晚,就惦记个蓝。我“嘶”地叹了口气。行。再忙,也先给他做。我染的蓝,不能光给别人穿。
我总觉得,这日子,是一块布。你得勤着看,勤着摸。哪起了毛,哪松了线,得提前补。不然,等风一来,洞就大了。安子是我的布。铺子也是我的布。我这双手,这辈子就干两件事:把这布染正,把这日子过实。别的,我不求。也求不得。我“呵”地笑,又往粥里添了勺水。锅里“咕”地一响,天就亮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