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三十四章 晨火
天没亮透,我又醒了。这回不是惊,是冷。被子里漏风,我“嘶”地一缩,伸手摸安子。他倒好,热得跟个小火炭似的,一脑门细汗。我“呵”地笑,把他脚边的被角掀了掀。这崽子,真会焐。
我照例起早。先看天。东边透着一点鱼肚白,不阴不晴。我“哦”了声,这日子,适合开缸。梁红玉啊,以前你在教坊,早起是为不挨鞭子。在黄天荡,早起是为不丢命。如今早起,是为把缸里的蓝搅匀。这日子,才算活得有个人样。我“嘶”地一笑,拍拍衣襟,去缸边。水静了一夜,面上浮层蓝膜。我拿手一拨,那膜“啪”地碎了,像湖上裂了冰。我“呵”地笑,把手伸进去搅。凉,可已经惯了。不是麻木,是这凉里有活。一缸蓝,半缸命。
老季挑水回来,“嘿”地笑:“今日井水清,赶上头一道。”我“哦”了声,说:“先倒那空桶里。等我把碱水兑了。”他“哟”了声,一跛一跛地过去。我“嘶”地看着他。这老季,腿脚不利索,可比谁都勤快。不贪嘴,不躲懒。我给他工钱,不亏心。他拿我工钱,也硬气。这世上,能处得这样,不容易。我“呵”地笑。我梁红玉,从前靠脸吃饭,如今靠布。靠布,就得把身边这几个能用的人,都当人。当人,路才宽。
安子起来,披着那件接了两截的蓝袄,蹲在灶边。他“咿”地叫:“娘,今天有饼吗?”我“哦”了声:“有。昨儿陈婶子给了两张。我给你热。”他“咯”地笑,跑过来,从后头抱住我的腰。我“嘶”地一顿,又“呵”地笑:“去。别挡我。”他“呀”地不依。我“哦”了声,就让他抱着。这崽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学得比猫还黏人。可我喜欢。他这一抱,什么冷都散了。
早饭后,我去铺子。安子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半块饼,边走边啃。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草气。我“嘶”地吸了吸,又“呵”地笑。这味道,从前我闻着就想起逃命。如今,只觉着像自家的后院。日子,真能叫人心平。我“哦”了声,把铺子门开了,阳光“哗”地涌进来,灰蓝布上落下一片白。那蓝,像被点了灯。我“呵”地笑。就冲这一屋子蓝,我也得把今日的账,算得明明白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