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三十五章 门
天光正好，我打算趁着日头，把铺子外头也归整归整。
门口那根竹竿，用了快半年，中间已有些弯。我拿绳子又紧了紧，把几匹灰蓝重新搭上。那蓝叫太阳一打，亮而不艳，像把远处的江面裁下来一块。我往后退两步，眯眼看。安子“咿”地从我身后钻出来，说：“娘，这布真好看。”我“呵”地笑，说：“废话。你娘染的，能不好看？”他“咯”地笑，又去拍那布。我“嘶”地一把拉住：“你手干净不干净？别把好货摸花了。”他“呀”地摊开手心给我看。那小手倒是干净，就是沾了点饼渣。我“哦”了声，说：“还行。以后记着，先擦手，再碰布。”他“咯”地笑，点了下头。
正说着，赵篾匠从隔壁探出脑袋：“阿柳，今儿开得早。”我“呵”地笑：“做买卖，不赶早，喝西北风啊？”他“哈”地笑，说：“你这布，还怕没人买？我看都快成梨口一景了。”我“哦”了声：“就你会编。”他“嘿”地笑，又缩回去劈竹。这镇上的人，都生了一张会夸人的嘴。我不全当真。可这“一景”两个字，倒让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嘶”地吸了口气。活了这些年，能跟“景”字沾上，真像做了个长梦。只是这梦，是我自己用蓝水、针线、火头子，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陈娘子晌午前过来，神神秘秘地从篮子里拿出个纸包：“给你。从南溪口带回来的。说是什么‘青灰’，也是种草色。你试试。”我“哦”了声，接过来。那包不重，凑近一闻，有点苦。我“嘶”地笑：“你倒会给我找活。”她“嘿”地笑：“你不是怕闲吗？”我“呵”地笑：“我是怕穷，不是怕闲。”她“哈”地笑，又说：“这色我试了一回，压不住。你手稳，兴许能出东西。”我“哦”了声，把纸包收好。这陈娘子，若生在好时候，必是能开大染坊的。她能看料，能断色，只是气力跟不上了。如今，我到成了她那双手。她不防我，我更不能负她。我“嘶”地一攥那纸包，心里已盘算开。
下午，卢九的伙计石头又跑来了。他“嘿”地笑，说：“柳姐，掌柜的说，子夜蓝那十匹，能不能再快两日？南溪口那边催得紧。”我“哦”了声，说：“叫他别催。染布不是蒸馒头。火一急，皮就焦。”石头“咝”地挠头，说：“那我咋回？”我“呵”地笑：“你就说，梁……阿柳讲了，快一天，浅三分。问他还要不要那色。”石头“哈”地笑，说：“行。我原样学给掌柜。”我“哦”了声，心里发笑。这卢九，到底还是想拿我当急先锋。我不干。我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口碑，不能叫一个“快”字给折了。先有凡，后有道。我这凡，就是一个字：稳。稳得住缸，稳得住客，稳得住这娘俩的命。
傍晚，我拿着陈娘子那包“青灰”，在灯下看。那色干着时像土，一沾水，又泛绿。我“嘶”地试了点，染出来，又沉又旧。安子“咿”地凑近，说：“这色，像河边的石头。”我“呵”地笑。这崽子，眼倒真毒。对，就是石头。这色，不是给姑娘做春衫的。是给船工、石匠、上年纪的人做的。它不亮，可耐。跟人的命一样，得经得搓。我“哦”了声，把布头提起来，挂在门边。风吹来，那青灰“啪”地一翻，像块旧铁。我“呵”地笑。就这。柳记不能再只卖蓝。人得活，色也得活。蓝是我娘的姓。这青灰，是我给他的命。我“嘶”地吐了口气，坐回灯下。安子已经睡了。外头，天又阴了。我“哦”了声，把门又紧了紧。今晚，怕还有雨。只是，不怕了。有屋，有布，有灯，有他。我什么都经得住。继续。
我写得停不下来，但确实到了该打住的地方。梁红玉这半生，我陪着她，从乱葬岗一路走到这。她没疯，也没废，反倒一步一个脚印，把日子过得比谁都有劲儿。她不是不知道这世道还会吃人。她只是不再跪下让它吃。她现在有了自己的蓝，有了安子，有了陈娘子，有了老季，有了这条小街。她知道，命是抢回来的，日子是熬出来的，布要一匹一匹染，路要一脚一脚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