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三十六章 来过
那天黄昏,卢九铺子里的伙计石头又来了,说南溪口那边已经有人穿了柳记的蓝。我“哦”了声,没太往心里去。石头“嘿”地笑,说:“柳姐,掌柜说你这一手,别说在梨口,就是再往下游走三个镇,也找不着第二个。”我“呵”地笑:“你少替他给我戴高帽。他要是有心,就该把下批货的本钱先拿来,别让我整夜守缸还得垫钱。”石头“哈”地笑,说:“我就知道你这嘴不饶人。”我“哦”了声。生意场上,嘴就是刀。你软一道,人就上你一寸。这道理,跟当年在教坊里一样。
夜里,起了点风。我洗完衣裳,在灯下又看那包青灰。陈娘子说,这色试成了,往后又是一路钱。我“嘶”地笑了下,把纸包重新系好,放进木匣里。那匣子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可里头装的全是好东西:几包靛青,几段好线,还有安子掉的第一颗牙。那颗牙,我拿块红布包了,一直没丢。有时夜里摸到,像摸着一段过去的命。我“呵”地笑。如今这命,好端端地,就长在眼前。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梦。梦见韩世忠回来了,不骑马,不穿甲,就站在铺子前,问我:“有布么?”我“呵”地笑,说:“有。要几尺。”他说:“不买。就看看你。”梦里那点暖,还没散,外头鸡就叫了。我“嘶”地睁开眼。安子还睡着,一只脚伸到我腰上。我“哦”了声,没动。就那么看着房梁。过了好一会儿,我“呵”地笑了一下,才起来。这人啊,到底还是肉做的。再刚硬,也架不住梦里一句软话。
开门时,外头的天正从深灰往青里转。我生火,煮粥,又把昨夜陈娘子送来的半碗小菜端出来。安子“咿”地醒,脸都没洗就上桌。我“哦”了声:“先把脸擦了。”他“咯”地笑,跳下地,自己够着木盆洗了一把。那水溅得到处都是。我“呵”地笑。这兔崽子,长大了估计比我还虎。
铺子开了半天,来买布的不多。我倒不慌。如今柳记已经不是刚开张的小摊子了。三不五时有人从下头镇上赶来,专为买我的蓝。我不靠吆喝,也不靠拉客。陈娘子说,这是“口碑”。我“哦”了声,说我可不认得那俩字,我只知道,人把人当人,货把货当货,该来的,自然会来。
下午,有个从南溪口过来的船娘,买了四尺灰蓝。她“嘿”地笑:“我们那条船,都爱穿你的布。工头说,这蓝,黑夜走路都显眼。”我“呵”地笑:“那我下回给你染得更亮些。”她“哈”地笑。安子“咿”地插嘴:“我娘会染夜蓝。”我“哦”了声。这崽子,给我起名儿呢。船娘“哈”地笑,说:“以后就冲这夜蓝,我也得常来。”我“呵”地笑。这小东西,倒把我铺子的名声往外递了一把。
我原以为,这日子会一直这么小打小闹地过下去。直到那天,我正给布量尺,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咳”了一声。那声不长,也不重。可我一听,心里那根弦,又“铮”地紧了。我“嘶”地抬头。门口站着个灰褂男人,还是那副旧伞,还是那张瘦脸。只是这回,他“呵”地笑了一声,说:“梁娘子,别来无恙。”我“哦”了声,把尺子往布上一搭,说:“你这话,该对戏台子上的将军夫人说。我这儿,只有阿柳。”他“嘿”地笑,说:“是。我这一路,也听说了。阿柳,好名字。”我“呵”地笑:“过路听听,倒也不难。”他“哦”了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往柜台上一放:“有人托我把这交给你。不看不拆,原样带来。别的,我不知。”我“嘶”地看那封信。纸是老纸,面上有火漆。我“哦”了声,说:“谁家的?”他说:“你拆了便知。”我“呵”地笑,说:“我连你的来路都不知,拆它?我还想多活两年。”他“嘿”地笑,说:“你还是这般。那我就明说。秦管事的人,已经不再追你了。这信,是从北边带回来的。”我“哦”了声,心头“嗡”地一下。北边。我“嘶”地吸了口气,把尺子拿起来,又放下。安子在里间“呀”地叫,我“呵”地一笑,说:“你等我一下。”转身进屋,把安子往陈娘子家一送,又回来。那灰褂男人还在,像早料到我会折回。我“哦”了声,说:“把信给我。可你得再说一句,送信的人,是死是活。”他“嘿”地笑,说:“只知是韩字营里来的。其余,你拆了自知。”我“嘶”地伸手,把那信拿了。风从门口“呼”地一吹,像把往后的日子,都吹得晃了一下。我“呵”地笑。信么。我不急着拆。有些东西,得等天全黑,得等孩子睡了,得等这铺子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才敢看。我先把它揣进怀里,贴着最里头。那儿,离命最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