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绝望地看着屏幕上越来越红的警告框。他知道,他们这条运转了半年的完美流水线,在这一刻,彻底崩盘了。上下游失去了联系,货物卡在中间,数据马上就要爆炸。
一百米外的小巷口。
陈野慢慢地喝完了最后一口冰红茶,把空塑料瓶捏扁,准确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群聊。
群里的外卖员们在门外等了十几分钟,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那个发视频的小伙子连个招牌都没找到,保安听见动静也赶过来赶人。大家纷纷在群里骂骂咧咧,吐槽今天是哪个神经病搞的恶作剧,然后骂着天热散了场,继续回去接单。
陈野没有在群里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骑手们毫无察觉地发在群里抱怨的自拍和短视频。视频的背景里,那扇紧闭的生锈铁门显得格外安静。
但他知道,在那扇铁门背后,以及这座大楼的顶层,甚至是远在南郊的农贸市场里。
那个庞大的盗窃团伙,现在肯定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攻击,没有警察出动,甚至没有发生任何肢体冲突。陈野仅仅用了一张粗制滥造的假海报和几十个贪图小便宜的外卖员,就兵不血刃地瘫痪了这台精密的犯罪机器。
陈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跨上自己的电动车。
看着群里骑手们毫无察觉的自拍,陈野知道,盗窃团伙已经成了惊弓之鸟。陈野骑着旧电动车顺着马路牙子往前开。下午两点多的太阳烤在后背上,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他没去管手机群里那些骑手的抱怨,脑子里全都在盘算着那扇生锈铁门背后的动静。
这台庞大严密的犯罪机器已经卡壳了。
货物没交接出去,那几个贴了黄色标签的高价值包裹还在分拣中心的仓库里。只要包裹里的射频芯片还在发出信号,这批货在物理层面上就没有丢失。那个藏在暗处的高级技术员,之前肯定是通过某种手段,在后台把这几个包裹的状态改成了损毁或者遗失。
现在问题来了。实物没出去,后台却显示丢了。这两套数据在物流公司的底层系统里撞在了一起。
陈野以前在警校学过信息追踪。他知道大公司的风控系统是个什么德行。这种明显的逻辑悖论,系统绝对不会装聋作哑。一旦数据挂起超过十分钟,总部的风控大模型就会自动拦截,然后把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直接发到安保部或者风控部主管的终端上。
那个技术内鬼现在绝对在拼命补救。他要么强行修改底层日志,要么去后台把警报压下来。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只要他动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陈野把电动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他现在需要一个切入点,去看看那条报错的日志到底是谁在动手动脚。去黑进蜂巢物流的内网?那太费事了,而且容易打草惊蛇。最简单的办法,是直接找个能看到警报的人。
绿灯亮起,陈野一拧电门,奔着蜂巢物流园区的行政大楼去了。
这几天他在物流园附近跑单,早就把这里几个中层干部的作息摸了个门儿清。负责数据风控的主管姓王,是个大肚腩秃顶的中年男人。这人有个习惯,每天下午两点半左右,不管多忙,都会开车从园区出来,到对面街角的星巴克买一杯冰美式。
陈野把电动车停在星巴克门外的非机动车道上。他没熄火,两只脚撑在地上,从外卖箱里拿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仰起脖子灌了两口。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园区的道闸门。
两点三十五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从道闸里开了出来。车牌尾号是088。
是王主管的车。
帕萨特打着右转向灯,慢慢悠悠地穿过马路,朝着星巴克这边的临时停车位靠过来。
陈野把矿泉水瓶塞回箱子里,双手握紧了车把。他盯着帕萨特的右前轮。在那辆车的前半截刚扎进停车位,速度降到最慢,驾驶室的门刚要推开的那一瞬间,陈野动了。
他一拧电门,电动车往前猛蹿了一大步,不偏不倚地擦着帕萨特的右侧车身滑了过去。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街道上特别响亮。陈野这一下力道拿捏得很准,电动车的左边后视镜在帕萨特的右前门上划出了一道又长又白的印子,连底漆都露出来了。
刮完之后,陈野顺势把腿一撇,连人带车倒在地上。外卖箱里的几个空饭盒摔得叮当响,滚了一地。
“我操你大爷!”
帕萨特的车门被人一脚踹开。王主管挺着大肚子冲了下来,脑门上全是汗,领带也扯得歪歪扭扭。他本来就被内部系统那个突发的数据警报搞得焦头烂额,正准备出来买杯冰咖啡降降火,结果车还没停稳就被个外卖员给蹭了。
王主管心疼地看着车门上那道刮痕,指着地上的陈野破口大骂。“你怎么骑车的啊!这么宽的道你非往我车上撞!你眼瞎啊是不是!”
陈野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他弓着腰,满脸堆笑,把一个底层外卖员惹了祸之后那种怂包样子演得入木三分。“哎哟老板!真对不住真对不住!我这着急赶时间送两单,这太阳太毒了晃了眼,真没看清您这车要停!”
他说着,伸手在裤裆上蹭了蹭灰,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作势要去擦车门上的白印子。“我给您擦擦,说不定就是蹭了点灰。”
“滚一边去!”王主管一把拍开陈野的手,气得直跳脚。“你拿那破纸擦有个屁用!底漆都出来了你看不见啊!别整这些没用的,赔钱!”
陈野连连鞠躬。“老板,您看我这跑一天也就赚个百十块钱,风里来雨里去的。您这车这么高级,我去哪弄那么多钱赔您啊。要不我给您两百,您自己买点补漆笔涂涂行不行?”
“两百?你打发叫花子呢!”王主管火冒三丈,转身就去拉副驾驶的门。“我今天非得报警不可,把你这破车给扣了!”
就在王主管拉开副驾驶车门,弯腰去拿里面手机的时候,陈野赶紧凑了上去。他贴着王主管的后背,探着脑袋往车里看,嘴里还在不停地求情。
“老板您别报警啊!这一报警我今天就白干了,平台还得罚我钱呢。您行行好,我再加一百行不行?”
王主管根本没搭理他,拿起手机就开始拨号。
而陈野的眼睛,已经越过王主管的肩膀,盯住了副驾驶座位上放着的一台平板电脑。
那台平板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正是蜂巢物流内部风控系统的后台界面。一个巨大的红色警告框占据了屏幕中央,上面闪烁着“数据挂起异常”几个大字。
这正是陈野想要看的东西。
大公司的中层领导遇到这种突发警报,肯定会第一时间把日志调出来查看处理进度。王主管就算出来买咖啡,也得把平板带在身边随时盯着。
陈野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视。他有着远超常人的记忆力和微观洞察力,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在他眼里就像是排好队的士兵。
他一眼就看到了红色警告框下方的一行小字。那是系统记录的最后一次人工干预操作。
【操作类型:强制覆盖】
【操作状态:拦截失败/回退】
【操作人工号:HC-0923】
有人在三分钟前,试图用高级权限强行把那三件包裹的数据抹平,但是因为物理感应器的信号还在,被风控大模型给弹回去了。
HC-0923。
陈野把这串工号牢牢印在脑子里。
“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一身臭汗!”王主管打完电话,一回头差点撞上陈野的鼻子,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
陈野赶紧往后缩,双手合十不停地拜着。“老板,我真赔不起啊。要不您看这样,我这车给您押这,我去借点钱行不行?”
王主管看了一眼陈野那辆破得连挡泥板都快掉下来的电动车,气不打一处来。他知道跟这种穷光蛋耗下去也是浪费时间,而且他平板上的警报还在不停地跳,公司那边说不定马上就要开紧急电话会议了。
“行了行了!算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王主管烦躁地摆摆手。“拿五百块钱赶紧滚蛋!别在这碍我的眼!”
陈野装出一副如蒙大赦的样子,赶紧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皱巴巴的钞票,双手递了过去。“谢谢老板!谢谢老板您大人有大量!”
说完,他赶紧扶起倒在地上的电动车,把散落的空饭盒胡乱塞进箱子里,骑上车一溜烟跑了。
王主管把钱揣进兜里,看着陈野的背影骂了一句难听的话,然后拿起平板,锁上车门,转身走进了星巴克。
陈野骑出两条街,拐进了一个没人的小巷子。他把车停在树荫底下,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隐藏在相册文件夹里的文档。
有了工号,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那个盗窃团伙之前为了掩人耳目,经常利用外卖平台的跑腿服务,制造一些虚假的交接记录来混淆视听。陈野之前查过那些订单,发现它们虽然发往不同的地方,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派发源头的IP地址,全都指向了蜂巢物流园区的内部网络。
陈野点开手机里的一个抓包工具。这是他以前在警校自己写的一个小程序。他把那些虚假订单的派单时间提取出来,然后黑进了一个公开的物流查询接口,开始反向比对蜂巢物流内部人员的打卡记录和网络接入节点。
他把【HC-0923】这个工号输入了进去。
系统匹配需要一点时间。陈野靠在砖墙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小巷子里慢慢散开。他知道,大公司的IT部门为了方便远程办公和紧急维护,通常会给技术员分配固定的VPN账号。只要这个工号和那些制造虚假订单的IP地址重合,那这个人就彻底跑不掉了。
两分钟后,手机屏幕震动了一下。
比对结果出来了。
屏幕上显示出一行清晰的信息。
【工号:HC-0923】
【部门:信息技术部-底层架构组】
【姓名:李明】
【职级:高级维护工程师】
不仅如此,下面还附带了李明的入职照片和一串内部联系电话。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稀疏,看着就是个常年熬夜敲代码的技术宅。
陈野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和照片,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
上游的高级技术员李明,负责篡改数据。中游的装卸工刀疤脸,负责贴标签偷梁换柱。下游开金杯车的黄毛散工,负责把货运出去。最后交到南郊农贸市场那个钢条帮的手里销赃。
这条由四个环节组成的犯罪链条,现在已经完完整整地摆在了陈野的面前。
他甚至能想象出李明现在坐在空调房里,对着电脑屏幕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数据挂起解决不了,刀疤脸手里的货又交不出去,外面接头的黄毛又被吓跑了。这帮人现在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互相联系不上,只能干瞪眼。
但陈野不打算就这么收手。他不仅要拿到悬赏,他要把这帮人连根拔起,吃干抹净。
他打开微信,找到了胡麻子的头像。
胡麻子现在是他在城中村里最得力的眼线,专门负责打听那些三教九流的消息。
陈野直接转了两千块钱过去,然后按住语音键,声音平稳。
“去办事,第二步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