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三十七章 信
天擦黑,我关了铺子,把门闩了又闩,又拿那根断板凳把门后头抵上。这习惯,是打好多年前就养下的。哪怕到了这梨口镇,夜里没听见一句歹话,我也改不了。我不是怕谁。我是知道,一个人,尤其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在陌生地方活,得像钉钉子一样,把自己钉得死死的。松一点,命就漏一点。我“嘶”地吸了口气,把堂前的布又归置了一遍。再回头,安子已经趴在陈娘子家睡了。陈娘子“嘿”地笑,说:“要不让他在我这睡一夜?”我“哦”了声,说:“还是我抱回去。半夜尿了,还要找你。”她“哈”地笑,帮我把他裹好。我一把将他抱起来,他软得跟没骨头一样,只“咿”地哼了声,又往我肩窝里钻。我“呵”地笑。这小东西,真会找地方。
回了家,我先没点大灯,只点了一小节蜡。那光黄黄的,在风里一晃一晃,把满屋的影子都拉长。安子在床上滚了半圈,我给他把鞋脱了,又拿湿帕子擦脸。他“咯”地笑,说:“娘,擦得我痒。”我“哦”了声:“就你皮。”他“呀”地又睡过去。我坐在床边,半晌没动。等他那喘气匀了,我才把手伸进怀里。信还在。纸已经有点潮,贴着我的肉,像块半凉的膏药。我“嘶”地把它抽出来,就着那点蜡光,看。封口是火漆,已经裂了个口,像早被人开过,又草草按上了。我“呵”地笑了一声。这世上,没什么真能“原样”送到你手里的。信也一样。人从北边带过来,过了多少手,都想过拿指甲往缝里探一探。我不怪。只把信往火上虚虚一烤。那火漆软了,我“嘶”地一撕。里面一张纸,折成三折。字不多,却端正。我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没有一句“想念”,也没一句“等我”。只写着:“红玉,已闻柳记,甚安。我如故。勿念。”落款,韩世忠。
我“呵”地笑了。又“嘶”地吸鼻子。这算什么?千山万水,就带这二十几个字。不说苦,不诉情,像在报平安,又像在讨我一声“知道了”。我“哦”了声,把信又看两遍。纸很薄,被汗浸过,字却仍显。我拿指头在“柳记”那两个字上按了按。他知道了。他知道我卖布了。知道我改叫阿柳了。他知道我还活着,还活出了点名声。这比什么“想”都重。
外头,风“啪”地拍了下窗。我“嘶”地一颤,不是怕。是觉着这屋里,忽然空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一直没敢想的事,被这信从北边带了回来。韩世忠还活着。北边还乱着。他“如故”,那就是还披着甲,还提着刀,还在这该死的乱世里,做着他的韩将军。我“呵”地笑。我们两口子,一个在南边卖布,一个在北边厮杀。命,还是没碰到一处。可到底,知道对方没死。这就不算坏。
我“哦”了声,把信叠好,重新塞回怀里。不是贴在肉上了。这回,我拿红线缠了三圈,再搁进木匣。木匣盖子一合,像把半颗心也轻轻放下了。我想,等安子再大些,我给他看。跟他说,你爹,在很远的地方,还记着咱家铺子。他穿的黑,你娘染的蓝,都是他的色。可这话,我现在不说。我不说。我“呵”地笑,又把灯吹了。黑里,我搂着安子。外头,风还响。像从北边来,又像要往更南去。我“嘶”地合上眼。睡吧。明早,还得开门。这柳记,还得迎着风,继续往下活。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