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三十八章 回
那封信，我没跟任何人提。陈娘子没提，老季没提，连安子我都没露半句。有些东西，只能自己揣着。说出来，怕人家问，又怕人家不问。我“呵”地笑。这半辈子，我能藏的话，比能说的话多。都这样过来的。说多了，事就散。藏好了，反倒能沉住气。
铺子照开。天一日比一日凉，来买深色布的也多了。有个从南溪口来的老裁缝，一进门就“哟”了声：“你这靛青，是今年我见过最周正的。比我年轻时在苏州见的，也不差。”我“呵”地笑，说：“老师傅这般夸，我都不知怎么回价了。”他“哈”地笑，说：“你不回价。我出。”我“哦”了声。跟老师傅打交道，就得这样。不虚。不绕。他出的价，比卢九还厚一分。我“嘶”地一笑，说：“行。你老出，我卖。亏了算我的。”他“嘿”地笑，又“哦”了声：“你这铺，叫柳记。往后，怕是要传下去了。”我“呵”地笑。传不传的，我不敢想。我只见眼前。眼前，能多卖一尺，是一尺。
安子这几日，总爱缠着我写字。他说：“娘，你教我写‘柳记’。”我“哦”了声：“你写那做什么？”他“咯”地笑：“以后人家问，我也能说是咱家。”我“呵”地笑。这小东西，心里真把柳记当命了。我“嘶”地拿根炭，在地上画。先写“木”，再写“卯”，又写“言”，再写“己”。他“呀”地学，手指在泥里一划一划。那字丑得很，可写得认真。我“哦”了声，说：“别贪。一天学一个。”他“咯”地笑，说：“那啥时候能学会？”我“呵”地笑：“等你能把‘柳’写直了，我就教你‘记’。”他“呀”地点头。那认真劲，像要考状元似的。我“嘶”地笑。若他爹在，见他这样，不知会说什么。怕是又“嘿”地笑一声，说：“我韩世忠的种，能差吗？”我“呵”地笑，又赶紧把这念头往下一按。不想了。不能总想。
下午，我在染坊磨靛。陈娘子“嘿”地笑，说：“你最近染的色，越发沉。像藏着事。”我“哦”了声：“不藏着，怎么染得深。”她“哈”地笑，又“嘶”地叹了口气：“这镇上，看着太平。你夜里还是警醒些。我昨儿听人说，又有人打听你。还是那灰褂。”我“呵”地笑：“让他打听。我开门做生意，他能问出什么？”陈娘子“哟”了声：“你可真稳得住。”我“哦”了声，说：“不是稳。是没工夫。我儿子还等着吃饭呢。”她“哈”地笑。我“嘶”地低头，又去搅那缸。水声“咕噜咕噜”，像把这半辈子的话，都吞了下去。我不怕人打听。我怕的是自己先乱。乱了，这摊子就塌。摊子塌了，安子怎么办？我不能让那孩子，再跟着我逃第二回。绝不。
夜里，我给他洗脚。他“咿”地笑，脚趾头在水里乱动，说：“娘，爹真在很远的地方吗？”我“哦”了声，手上一停。他怎么突然问这个？兴许是在集上听人说了什么，又兴许是梦里梦见了。我“呵”地笑：“是。很远。”他说：“那他回来，能给我买双黑鞋不？”我“嘶”地一顿，又“呵”地笑：“你那鞋还少么？你爹回来，不揍你就算好。”他“咯”地笑，说：“那我不黑鞋了。我要他抱。”我“哦”了声，低头，给他擦脚。那对小脚，凉得厉害。我慢慢搓，慢慢想。想韩世忠。想他会不会真的回来。想他若回来，这门里，是不是还容得下一个满身血味的男人。我“嘶”地吸了口气。不想了。水凉了。我“呵”地笑，说：“等你能跑过柱子，你爹兴许就回了。”他“呀”地叫：“那我明天就跑。”我“哦”了声。这傻孩子。世上哪有那么快。可有他这一句，我也像被人往心上添了把柴。暖。也疼。
我抱他回床，又坐回灯下。把怀里的信，又摸出来。不拆。就看那红线上，自己系的那个结。结得实。像把什么，都扣住了。我“呵”地笑。梁红玉，你从前什么都能断，这回，偏系了个死结。不是等。是让命知道，你在的地方，也算一个头。等风从北边来，把该带的人，带回来。我没哭。只是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像谁，从很远的地方，应了我一声。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