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三十九章 秋
天凉得更快了,秋风一起,满河滩的芦花都白茫茫的,像下了一场小雪。我“嘶”地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天。云压得低,灰里带点青,像我要染的那种深灰。我“呵”地笑了一声。这日子,真是好。还没入冬,风就带着刀。我心里不慌,只是想着得把铺子里的蓝布换一换位置,别叫北风吹得发脆。
安子早上起来,自己把鞋蹬上,又把那顶旧毡帽往头上一扣。他“咿”地笑,说:“娘,你看我像不像船老大。”我“哦”了声,认真打量他。那帽子大,他小脸被遮去半截,只露两个眼珠子,亮得发贼。我“呵”地笑,说:“船老大没你这么矮。”他“咯”地笑,又在原地蹦了两下:“我长着呢。”我“呵”地笑。小东西,天天想长高。我“嘶”地叹了口气。我倒是怕他长太快。一长,鞋又要做新的,衣裳又得改。可这怕,也是甜的。孩子长,是好事。比什么都好。
吃了粥,我让安子跟着陈娘子家柱子去镇东头拾点干草。我说:“别走远。河滩别去。”他“呀”地点头,又“咯”地笑:“知道啦娘。”我“哦”了声。他知道。可知道归知道,我不看着,心里总悬。当娘的都是这样。你让孩子出门,自己那颗心就跟着他跑。他笑,我心轻。他半天不回来,我心重。这心啊,早不是自己的了。
我一人守着铺子。今日不是集,街面有些静。我正给一匹深靛布卷边,外头“咳”地一声。我“嘶”地一抬头。是卢九。他“嘿”地笑,跨进来,说:“阿柳,今日我亲自来,你也不给倒碗水?”我“呵”地笑,说:“我还当是风。”他说:“风能给你送钱?”我“哦”了声,说:“你上回那四成,还没结清呢。”他“哈”地笑,说:“我今日就是来结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往我柜上一放。那声,沉。我“嘶”地看了他一眼,没动。他说:“你数数。”我“哦”了声,真数。数了三遍,对。我“呵”地笑,说:“卢掌柜,今天痛快。”他“嘿”地笑,说:“你东西好,我卖得快。这钱,该你的。”我“哦”了声,心里舒服。钱是钱,事是事。他守他的价,我守我的货。这交情,才能长久。
我跟他又说了几句,无非是下批料子什么时候到,染什么色。我“嘶”地想了想,说:“入冬,深靛卖得好。你多进点白坯。再给我带些上回那种青灰。”他“哦”了声,说:“那青灰,你又试出什么了?”我“呵”地笑:“你看。”我转身,从后头抱出半匹新染的灰。那色,不深不浅,带着点绿头,像雨后的河滩。卢九“哟”了声,说:“这个好。这叫什么?”我“哦”了声,说:“还没名。你爱叫,就叫它‘河灰’。”他“哈”地笑,说:“河灰。好。这名听着就下货。”我“呵”地笑。这名,是我见安子从河边捡来的石头,记下的。那石头,如今还搁在窗台上,灰里透青。像这布。
晚上,我关了铺子,去陈娘子家接安子。他“咿”地跑出来,说:“娘,我今天认识个字。”我“哦”了声:“什么字?”他“咯”地笑,说:“‘小’。”我“呵”地笑:“谁教你的?”他说:“柱子哥。他说我小。”我“哦”了声。这傻东西,被人说了小,还当夸。我“呵”地笑,说:“小好。小,才生得高。”他“呀”地点头。我“嘶”地牵了他,往家走。路上,他“啪嗒啪嗒”踩水坑,又“咯”地笑。我“呵”地笑。这日子,真像芦花。轻,可满地都是。我“哦”了声,抬头。天上没星,只一轮毛月亮,像从水里捞出来。我“呵”地笑。梁红玉,你竟也过到秋了。风再起,你也不怕了。你有铺子,有布,有儿子,有信。这么多,够了。很够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