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四十章 生
天又短了些。黄昏来得快,像有人催着。我“嘶”地收了半匹还没晾透的布,手心凉得发麻。安子“咿”地从灶边跑出来,说:“娘,有米香。”我“呵”地笑,说:“你鼻子比狗灵。”他“咯”地笑,又“呀”地去揭锅盖。我“哦”了声:“别动,当心气顶你手。”他“咿”地缩回,围着我打转。我“嘶”地一笑。这崽子,一到吃饭就比谁都勤。
吃过,我抱着几件改好的衣裳去陈娘子家。她“哟”了声,说:“怎么这会子来了?黑灯瞎火的。”我“呵”地笑:“白天赶活,没空。”她“嘿”地笑,接过去,又“哦”了声:“你手是真巧。这针脚,我都学不来。”我“呵”地笑,没往心里去。我如今这手,不光会舞刀,也会捻针。染得了布,补得了衣,喂得了娃。这半年,倒比从前半辈子学得还多。人一落地,什么都会了。
陈娘子给我倒了碗茶。茶是粗叶子,涩得狠。我“嘶”地喝一口,像嚼了口树皮。她说:“你最近,可还睡得好?”我“哦”了声,说:“还行。就是天凉,夜里老醒。”她“嘿”道:“是心不静。你要不,把那信……”我“嘶”地一笑,没让她说下去。她“哦”了声,闭了嘴。这陈娘子,眼毒。可她不知道,那信,我不是不敢提。是还不到提的时候。我现在脚下有路,手上有活,不能为一个远在天边的人,把已经生根的日子再拔起来。我不做那蠢事。以前不,以后更不。
夜里,我陪安子坐在门口。天很高,星子稀。他“咿”地指着:“大星。”我“哦”了声:“那是北斗。”他“咯”地笑:“北在哪?”我“呵”地笑,扳着他的小肩,往北边一指:“那边。你爹就在那。”他“呀”地睁大眼,说:“爹在星星底下?”我“哦”了声,没再说话。风从北边来,像带着他的味。可又什么都不像。我“嘶”地吸了口气。这崽子,还分不清远近。可总有一天,他会知道,他爹不是什么星星,是一个活生生的、会流血、会磨刀、会“嘿”地笑的男人。到那时,我只盼这世道,已不是如今这般。我“呵”地笑,把安子抱起来,说:“走,睡。明早还开铺。”他“咯”地笑,往我怀里一缩。门“吱呀”一关,满世界就剩我们娘俩的喘气声。
天不亮,我醒了。先去灶边生火。火迟迟不肯着,我“嘶”地吹,又拿草绳引。那烟熏得眼睛发酸。我“呵”地笑,说:“你倒比我还难伺候。”后来火“噗”地起来,亮得满屋一颤。我“哦”了声,把水坐上,又去后头翻那匹河灰。那灰,越看越稳,像从泥里自己长出来的。我“嘶”地一笑。这色,我要多做几匹。卢九说它下货。可我要它,不为货。是为我自己。我梁红玉,要在这地方,染出个只属于自己的颜色。不是谁的。不是他们眼里的“阿柳”。是我命里从蓝熬到灰的成色。我“呵”地笑。就这么干。
早市人稀,有个背鱼篓的汉子来,说:“柳记?我婆娘叫我来,说这有一种河灰,给她爹做寿衣。”我“哦”了声,说:“寿衣?那得挑素些。”他说:“就那灰。她说像河。老爷子一辈子在河上,最后穿这个,安心。”我“嘶”地吸了口气,说:“好。我给他扯七尺。不收你多。”他“嘿”地笑,说:“谢了。”我“呵”地笑。收了钱,包布。那灰在他怀里,像一截安静的河。我“哦”了声,看那汉子走远。风一吹,他的背,像也压着半个家。这镇上,谁肩上没点分量。我“呵”地笑。都不易。可都在走。
我“嘶”地回头,安子正趴柜台上,拿手指画“柳”字。我“哦”了声,说:“手疼不?”他“咯”地笑:“不疼。”我“呵”地笑。这崽,真随我,轴。我“嘶”地低头,也陪他画。两个“柳”字,一大一小,像母子。风从门外进来,把纸页翻得“啪”地响。我“哦”了声,把门半掩。天还早。可这日子,已经醒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