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四十一章 冬
日子说慢也慢，说快也快。好像刚把河灰染出来，北风就下来了。一觉醒来，外头的天低得厉害，像有人往屋顶上盖了块湿毡。我“嘶”地一摸被里，安子又滚到边上了，小胳膊凉凉的。我“呵”地笑，把他往怀里一揽。他“咿”地哼，又“咯”地笑了一声，不知梦到什么。我“哦”了声，没舍得起。可外头还有活，门还得开，锅还得烧。我“嘶”地又躺了一小会儿，到底还是起来了。
先去看天。天还没大亮，灰灰的，像谁把一瓢稀泥泼在了天边。风从河上过来，又冷又潮，像从冰窖里钻出来的。我“嘶”地缩了缩脖子，转头去灶边。柴不多了，我“哦”了声，把几根粗柴架起来。火苗子“噗”地起来，红得发黑。我“呵”地笑。这天，也就这火还能给人长点志气。
安子起来，光着脚往我身边跑。我“嘶”地一喊：“鞋！”他“咯”地笑，又“啪嗒啪嗒”折回去。出来时，脚上套了双旧棉鞋，是前些天陈娘子找出来的，有点大，他穿着像踩了两只小船。我“呵”地笑，说：“大了。”他说：“明年还能穿。”我“哦”了声。这崽子，都学会过日子了。我“嘶”地心里一酸，又甜。人穷，孩子就早当家。我也不想他这样。可这世道，由不得你。
早饭后，他跟着柱子去捡柴。我“哦”了声，说：“别去河边。那风大，能把人吹跑。”他“咯”地笑，说：“我拽着柱子哥。”我“呵”地笑。柱子“嘿”地拍胸：“我护着他。”我“哦”了声，没再留。孩子总要出门。我总不能把他别在腰上。再说，这地界，他熟得跟自家炕头一样。
我一人去了染坊。老季已经在了，正往缸里倒水。他“嘿”地笑，说：“这天，手一伸进去，能冻成棍。”我“呵”地笑，说：“那不正好。棍子不抖，搅得匀。”他“哈”地笑。我“嘶”地走过去，把那缸子夜蓝搅了搅。水沉，蓝得发黑。我“哦”了声，又把新到的一批白坯布浸上。陈娘子“哟”了声，说：“这批好料子。你多上点心。”我“呵”地笑。我不多心，我只动手。这布，我得叫它出个新色。不是现成的。是我自己的。我“嘶”地搅着，脑子里转。天冷了，颜色不能太鲜。得稳。稳得像老墙，像旧铁。我“哦”了声，心里有了底。就染个“铁灰”。不是灰，是灰里带蓝，蓝里带青，像把入冬前最后一点天光都收进去。我“呵”地笑。这色，我晚上跟陈娘子说，她“哟”了声，说：“这名，硬。行。我等着看。”我“哦”了声。
过两日，陈娘子从她婆婆那儿拿了点旧棉，说给安子絮件袄。我“呵”地笑，说：“又让你破费。”她“嘿”地笑，说：“这可不是白给。你得给我也染块铁灰。”我“哦”了声：“成。先紧着你。”她“哈”地笑。我“嘶”地笑。这情，得还。不是见外，是这年月，谁也不宽裕。她心里有我们娘俩，我手里有这门手艺，就你一口，我一口，把这日子喂暖。也就够了。
夜里，我点灯，给安子改那条旧棉裤。他“咿”地趴我腿上，眼也不眨。我“哦”了声：“看什么？这又不好看。”他“咯”地笑，说：“看娘。”我“呵”地笑。这崽子，尽会捡好话说。可这好话，我信。他是我生的。我“嘶”地一抖，那根针差点走偏。我“哦”了声，说：“你睡吧。明天还得去捡柴呢。”他“呀”地点头，可到底还是撑到我收了针，才“咯”地一笑，滚进被里。我“呵”地笑。这日子，真暖。比那缸蓝还暖。我“嘶”地又坐了一会儿，看那盏灯，火苗子晃啊晃的，像在跟我说话。我“哦”了声，又“呵”地笑。我听见了。它说，梁红玉，你且慢慢活。前头，还长着呢。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