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四十二章 铁灰
铁灰这色,我试到第三回才摸着门道。
第一回,靛放多了,蓝得发闷,像阴雨天里泡烂的旧布,灰头土脸,没精神。第二回,我又太顾着灰,蓝少得厉害,染出来一块灰扑扑的,像灶底灰抹的,还没我抹布干净。我“嘶”地一绞,水淋淋地往下一落,心里那点燥也跟着往下沉。安子“咿”地跑过来,蹲在缸边,说:“娘,这色丑。”我“呵”地笑,说:“是丑。所以我还没成呢。”他“咯”地笑,说:“那娘再试。我等着。”我“哦”了声。这小崽子,倒比我还沉得住气。
第三回,我不急了。烧水,泡碱,都慢。那靛青,我一点一点下。先出蓝头,再兑灰汁。那灰汁,是我拿陈娘子给的草灰调的。灰要老灰,不是灶膛里新扒的,是陈年的,沤过雨,又不曾受潮。我“嘶”地闻了闻,那味又苦又涩,像把秋后荒地的气都压进去了。我“呵”地笑。就这。像我这人。不香,不甜,可稳。下缸时,那蓝被灰一压,竟慢慢沉下来。像人年岁大了,不跳了,不争了,可骨子里还扛着。我“哦”了声,把那布在缸里慢慢翻,慢慢等。等什么?等天。等水。等这布吃透了,色就正了。
那匹布出缸时,我“嘶”地愣了一下。是灰。可灰里透蓝,蓝里又泛着点青。像入冬前最后那几日天,说亮不亮,说暗不暗。我“呵”地笑了。陈娘子“哟”了声,从外头进来,一看那布,先“啧”了声,又“哈”地笑:“好。这色好。又老又新,谁穿都压得住。”我“哦”了声,说:“那以后,这色就归柳记了。”她说:“归。就叫铁灰。”我“呵”地笑。安子“呀”地跳,说:“铁灰!我娘染的!”那声音,脆得像铜钱砸在铜盆上。我“嘶”地一吸鼻子。这孩子,是真高兴。我也高兴。这高兴,跟以前的不一样。不飘。是实的。是能从心口里掰下一块,放到手里掂得出分量的。
铁灰这布,一挂出来,来问的人就不少。不是那种成群的,是零零散散,多是镇上的老人,或家中有长辈的。我“哦”了声,也不多介绍。就让他们看,让他们摸。这色,你不能夸。夸了,反倒轻。它自己会说话。有人“嘶”地问我,这能穿几水?我“呵”地笑,说:“我这染法,色吃进布里,你洗到衣烂,它都不掉多少。”他“哦”了声,半信半疑。我“哦”了声,又说:“你先拿尺半,回去做双鞋面。下回还来,就是它真。”他“嘿”地笑,说:“你倒会做生意。”我“呵”地笑。不是会做生意。是对自己的东西,有底。我梁红玉,从前也对人有底。后来才知,人不可靠。如今,我把底,都压在布上。这布,不骗我。我也不能让它骗人。
卢九来得比谁都晚。他“嘿”地笑,说:“我当你只会染蓝,没想到又出个铁灰。你还有多少色没露?”我“哦”了声,说:“不露了。再染,就成妖精了。”他“哈”地笑,说:“你这妖精,可让南溪口几家老染坊坐不住了。”我“呵”地笑:“让他们坐不住。我只管我这口小缸。”他“哦”了声,从袖中抽出张单子:“十匹铁灰。入冬交货。”我“嘶”地一笑,说:“卢掌柜,你这一张嘴,又要我熬多少夜?”他“嘿”地笑,说:“我多给工钱。”我“哦”了声,说:“工钱另说。我这人,最怕人催。你若要,就莫催。催急了,灰里泛黑。”他“哈”地笑,说:“好好好。你慢慢来,我等到下雪。”我“呵”地笑。这还像话。
夜里,我坐灯下,给安子讲早先的旧事。不是黄天荡,不是教坊。就讲我小时候,跟着爹去河边洗马。那马瘦,毛却亮,太阳一照,像披了层灰。我“嘶”地笑,说:“那色,就如今日这铁灰。”安子“咯”地笑,说:“娘,我想骑马。”我“哦”了声:“你先长大。等长到能自己上马了,娘给你找一匹。”他“呀”地叫,又“咯”地笑。我“呵”地笑。这傻孩子。若真有那天,我兴许已不年轻了。可我仍想活到那天。活到能看他骑在马上,跑一跑。我“嘶”地闭了眼。风从外头过,像有马蹄声,远远的,又没了。我“呵”地笑。睡吧。明早,还得搅那缸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