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备冬
天一冷,我就开始盘算过冬。别人家是囤粮,我是囤灰。那铁灰一出,问的人多,连陈娘子都劝我多染几匹,说:“这色正好卖。别等入了冬再忙,到那时手都伸不直。”我“嘶”地笑,说:“就你晓得。我比你还怕冷呢。”她“嘿”地笑,又“哦”了声:“你啊,就是嘴硬。哪回不是把好料先留给你家安子。”我“呵”地笑。那是。我染这么多布,头一匹,总先给他留。不为别的,就为叫他穿得比我还暖。这孩子,生在我肚子里,就没过几天富足日子。如今我能给的,也就是这身不扎肉、不褪色。别的,慢慢来。
我买了半车炭。老季帮我卸下,又替我搬到屋里码好。他“哟”了声,说:“你今年倒舍得。”我“呵”地笑:“今年有活。有了活,就不想再亏着孩子。”他“嘿”地笑,说:“你是真把日子过明白了。”我“哦”了声。明不明白,我不敢说。我只知道,人不能总像逃命。逃的时候,什么都得省。如今扎了根,该添的,就得添。不然,挣那点钱,图个什么呢?我“嘶”地笑,又给他倒了碗热茶。茶不怎么样,可它烫。老季“哈”地一笑,说:“就这碗,比啥都强。”
安子从外头回来,小脸冻得发红,怀里还抱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捡的干柴。我“哦”了声:“哪捡的?”他“咯”地笑:“河坝上。人掉的。”我“呵”地笑:“行。给我。正好生火。”他“呀”地献宝一样递过来。那柴细,一折就断。我“嘶”地接,又夸了一句:“有眼色了。”他“咯”地笑,小胸脯挺得老高。这孩子,大了些,倒越来越能帮上忙。我“呵”地笑。穷人家的娃,都是这么一点一点,从地上把日子捡起来的。我不觉得苦。我倒是怕他不肯学。肯学,就不怕穷。
夜里,我煮了锅菜粥。切了点陈娘子给的咸菜,又放了片姜。那姜是老的,辣得冲。我“嘶”地一尝,眼泪差点出来。安子“咯”地笑,说:“娘,辣。”我“哦”了声:“辣就多喝粥。”他“呀”地点头,真呼噜呼噜喝了两碗。我“呵”地笑。看这孩子吃饭,像看人吞小太阳。他吃得香,我这一整天再累,也像被补回来半截。我“嘶”地又给自己盛了半碗,慢慢喝。屋外头,风“啪啪”地拍门,像催人添衣。我“哦”了声,把最后几件旧袄翻出来,又给安子比了比。还好,还能过这一冬。等来年,再给他做新的。我“呵”地笑。来年,多好的字眼。从前我不敢提。如今,我敢。
灯下,我拿那本旧书,教他认“冬”。他“咯”地笑,说:“冬就是冷。”我“哦”了声:“冬是藏。把自己藏好,把粮食藏好,等春来。”他说:“那娘,我们藏了多少布?”我“呵”地笑,说:“够给你换双新棉鞋,再扯几尺花布。”他“呀”地拍手。我“嘶”地笑。这崽子,听见花布就乐。我“哦”了声,把灯挑亮。手还蓝着,像又深了些。我“呵”地笑。这蓝,怕是一辈子也洗不掉了。也好。它是我活的证。像树有年轮,我有这双蓝手。天越冷,它们越不褪。我“嘶”地合上书,看安子。他已经困了,小脸一点一点。我“呵”地笑,说:“睡吧。明早,咱把铺子再开一天,就过年了。”他“咯”地笑,眼一闭,就睡实了。我“哦”了声,给他掖被,又把火压小。这屋里,有炭,有粮,有布。我梁红玉,总算把冬天,也过成了一个家。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