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四十五章 冬风
风是后半夜起的。我“嘶”地醒过来，像有根细针往门缝里钻。安子倒不觉得，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只露个黑乎乎的头顶。我“呵”地笑，心说这崽子真像只猫。天越冷，他越往我这边拱。我“哦”了声，把他伸出来的手往被里又塞了塞。那手凉得像刚从井里摸出来。我“嘶”地一缩，又气又笑。这孩子，真会折腾人。
我轻手轻脚下床，把昨晚熨好的铁灰袄子铺在他被上。那袄子厚，压在身上，像盖了床小棉被。他“咿”地哼，又“咯”地笑了声。我“呵”地笑。好。多睡会儿。这大冷天，能多赖会儿，也是福。我转身去灶前，把火捅开。火红得透了，像从夜里拎出来的一块铁。我“嘶”地烤了烤手，又把昨夜的剩粥热上。锅“咕嘟”一响，像谁在肚子里叹气。我“呵”地笑。这屋，这锅，这火。真像那么回事了。
安子被粥香馋醒。他“呀”地坐起来，头发炸得跟鸡窝一样。我“哦”了声：“醒了？自己把袄穿上。”他“咯”地笑，把那件新铁灰袄子往身上一套。有点大。袖子长出来半截。我“呵”地笑，说：“挽起来。等开春就正好了。”他“咿”地点头，自己慢慢卷。那小手笨笨的，又认真。我“嘶”地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帮他。得让他学。这镇上的孩子，早熟。我不能养出个肩不能挑的。
吃了粥，我给他围了条旧巾子。那巾子是陈娘子拿碎布拼的，灰灰蓝蓝的。他说：“娘，这个好看。”我“呵”地笑，说：“就你嘴甜。去，把铺子门开开。娘去后头拿货。”他“咯”地笑，真跑去开门。那门“吱呀”一响，外头风“呼”地灌进来，把柜台上的纸都吹飞了。我“哦”了声，忙去按住。他“呀”地叫：“风好大！”我“呵”地笑：“知道大还站风口。进来。”他“咯”地笑，又跑进来，小脸被风吹得发白。我“嘶”地搓了搓他脸。这崽子，跟风抢饭吃。
今日没集，人少。我坐铺子里，把前几日收来的几件旧衣改一改。正拆着线，外头“笃笃”地响。是胡婆子。她“哟”了声，说：“阿柳，给我扯半尺黑布。我家那鸡笼子门坏了，我拿它挂个帘。”我“呵”地笑：“胡婆婆，我这卖的是人穿的布。你拿去挡鸡，我以后还怎么做人。”她“哈”地笑，说：“人穿的布，结实，挡风。”我“哦”了声，说：“那给你块边角料。不收钱。”她“嘿”地笑，说：“这还差不多。”我“呵”地笑。这镇上的人，日子都抠得紧。能省一口是一口。我不说破。我从前比这还抠。如今，也只是把抠字，用在正处罢了。
一日无多话。到了晚，我去染坊给那几匹铁灰翻缸。陈娘子“嘿”地笑，说：“你比那炭还熬得住。”我“呵”地笑，说：“炭不熬，火就没了。我不熬，这摊子就冷了。”她“哈”地笑，又“哦”了声：“照你这劲头，明年能再添一口大缸。”我“嘶”地一笑。大缸？那得再请人。我想了想，说：“再说吧。我先把眼前这十匹交出去。”她“哦”了声。我低头搅那缸。水声“哗啦”的，像一锅要开未开的梦。我“呵”地笑。这日子，说难吧，也难。说好吧，也真好。难在处处得算计。好在，人还活着，布还蓝着。我“嘶”地又一转，手酸了，也没停。天越冷，我越得动。一停，人就懒。懒了，就废了。我不能废。安子还在家等我。那盏灯，还亮着。我得回去，给他把脚焐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