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四十六章 深冬
天越发短了。有时我还没晾完布,日头就斜到河那边去了,像谁在天上推了一把。我“嘶”地直起腰,把最后一匹灰蓝从竹竿上扯下来。那布在冷风里“啪”地一响,像在跟我发小脾气。我“呵”地笑,说:“等把你收了,你就老实了。”安子“咿”地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娘,我饿了。”我“哦”了声:“饿?晌午才啃了半块饼。”他“咯”地笑,说:“又饿了。”我“呵”地笑。这崽子,肚子像漏了底。长个儿呢。我“嘶”地拍了拍布,又“哦”了声,让他先去揭锅。锅里温着几个红薯,是我出门前埋进灶灰里的。他“呀”地叫,像从灰里刨出几块金子。我“呵”地笑。就这点东西,也能让他乐开花。人小,心也小。小得好。小得这日子,再穷,也穷不着他那一张笑脸。
夜里冷。不是那种干冷,是江边特有的湿冷,顺着裤腿往上爬,像有人拿湿布往你身上贴。我“嘶”地往灶里又添了把火。安子已经钻进被里,把自己裹成个卷。我“哦”了声,过去看他。他“咿”地哼,又“咯”地笑,像在梦里跟人抢什么。我“呵”地笑,把他露在外头的脚丫子往被里一塞。那脚,冻得跟小胡萝卜似的。我“嘶”地一摸,又气又笑。明天,得再给他纳双厚底。这熊孩子,最费鞋。他爹也是。走路跟擂鼓一样。我“呵”地笑,又坐回灯下。针线在手上,一上一下。外头风“嗡嗡”地叫。我“哦”了声,心说,叫吧。再叫,也进不了这屋。这屋,有我。有他。有这满缸蓝,半筐炭。我怕什么呢。我什么都不怕了。
第二日,天更阴。老季担着水来,说:“今儿井里都快冻舌了。”我“哦”了声,说:“那还让你挑?”他“嘿”地笑:“不挑,你那缸都得哭。”我“呵”地笑。这老季,嘴比柴还糙,心却比炭还热。我给他抓了把炒豆子。他“哈”地笑,说:“今儿啥日子?还给零嘴。”我“哦”了声:“没日子。就你话多。”他“嘿”地笑,嚼得“咯嘣”响。安子“咿”地来要,我也给他一点。两个人,一老一小,在我这破院里“咯嘣咯嘣”地嚼。我“呵”地笑。这光景,倒像那么点年味了。
快到年下,街面反而忙起来。卖布的,也有点起色。我“哦”了声,把灰蓝和铁灰都挂出去。有人来买,说:“这色做袄面,再絮厚点,能穿三年。”我“呵”地笑,说:“那就买。我少赚点,也让你穿得久点。”他“哈”地笑。陈娘子“哟”了声,说:“你现在这嘴,快赶上胡婆子了。”我“哦”了声:“跟她比,我可差远了。她能把死人说活。”陈娘子“哈”地笑。这镇上,一条巷子,养着各色的人。我梁红玉,如今也成其中一色了。不是最亮,也不是最暗。刚刚好,能让自己和安子吃上饭。我“嘶”地吸了口气。风从渡口来,带着水腥。我“呵”地笑。这味,闻了几年,竟也习惯了。人呐,就是这么个贱东西。再苦的地方,待久了,也能长出根来。
夜里,陈娘子叫我带安子去她家吃锅子。说:“今儿我婆婆发了点钱,买了几根骨头,炖了白萝卜。你来。”我“哦”了声,说:“又去你那儿吃。我都成你家长工了。”她“嘿”地笑:“就你嘴硬。快点。”我“呵”地笑,替安子戴上帽,抱着过去。锅子炖得“咕嘟咕嘟”响,满屋子白汽。柱子“咯”地笑,说:“安子,有骨头啃。”安子“呀”地叫。我“嘶”地笑。这俩,真像亲兄弟。我们几个围着炉,吃得额头冒汗。陈娘子“哈”地笑,说:“阿柳,你信不信,以后你也有摆席那天。”我“哦”了声,没说话。摆不摆席,我无所谓。我只要他好好的,我好好的。每天都有这么一口热的,就成。外头风紧。屋里,暖得很。我“呵”地笑了。这半辈子,我总算活成个能坐下吃锅子的人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