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四十七章 年关
快过年了,镇上的气都变了。不是热闹,是紧。家家户户都勒着腰,把最后几个铜板攥出汗来。我“嘶”地看了看铺子,货还不少,可来的多是问价不买的。我“呵”地笑,也不急。这年关,我早不是头一回过。从前在教坊,年关最难熬。别人家团圆,我正给人倒酒。如今倒好,有个自己的地方,能关起门来,听风,看雪,守着一个孩子。这比什么都强。
我开始备年货。不多,够我们娘俩加几个贴己人,吃顿像样的。先去买了米,又去称了半斤肉。那肉铺老板“嘿”地笑,说:“阿柳,今儿大方了?”我“哦”了声:“快过年了,给孩子包几个饺子。”他“哈”地笑,说:“成,那我给你搭两根骨头。”我“呵”地笑,说:“你倒是会搭。”他“嘿”地笑,真往我篮子里丢了根。安子“呀”地叫:“骨头!熬汤!”我“哦”了声。这崽子,就爱骨头汤。我“嘶”地笑,又去买了把葱,几块姜,一小包糖。想了想,又折回去,给陈娘子扯了块做鞋面的黑布。她前几日说,柱子的鞋又张嘴。我“呵”地笑。这情,得还。再说,也不是还。是心里有她。这镇子,我待了这些日子,总算有几个人,能让我像惦记自己一样惦记。
大年三十,天没黑,我就把铺子关了。安子“咿”地叫,说:“娘,今天不做买卖啦?”我“哦”了声:“不做了。咱回去包饺子。”他“咯”地笑,蹦得老高。我“呵”地笑。我们回了家。我剁馅,他和面。面没和两下,就成了只花脸猫。我“嘶”地笑,说:“你这不是和面,是给面换衣裳。”他“咯”地笑,又抓了把干面往我脸上抹。我“哦”了声,也不恼。大过年的,让他闹。这日子,本就不易。能笑一声,是一声。
我炖了骨头,又拌了白菜肉馅。没有擀面杖,就拿根洗干净的旧木棍。安子“呀”地叫:“娘,你还会包饺子?”我“呵”地笑:“你娘会的东西多着呢。以前在……在老家,过年也包。”我“哦”了声,没往下说。那老家,早没了。可这包饺子的手,还记着。它自己会动。我“嘶”地吸了口气,把面皮一压,一折,一捏。一个小饺子,就坐稳了。安子“咯”地笑,也要包。那饺子包得,跟摔了跤的蛤蟆。我“呵”地笑,说:“你那是蒸的,不是煮的。”他“呀”地叫,说:“我就蒸。”我“哦”了声:“行。你那个,单独给你蒸。”他“咯”地笑,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许诺。
饺子下锅。白汽“轰”地腾起来。我“嘶”地看着,心里竟有点发酸。这饺子,我还从没跟孩子一块儿吃过年夜饭。从教坊到黄天荡,从黄天荡到梨口,我这条命,像被人追着跑。如今,总算能坐下,等一锅饺子浮起来。安子“咿”地叫:“娘,好了没?”我“哦”了声:“再等等。饺子得鼓起来。”他“咯”地笑,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我“呵”地笑。这大冷天,火在灶里,人在灯下,锅在火上。这,就是我的年了。
吃过,我领他到门口,看远处河边的灯。有几户人家,也点了。星星点点,像从天上落下来几粒火星。安子“呀”地叫,说:“真好看。”我“哦”了声。是好看。我“嘶”地把他一抱。他“咯”地笑,小脸贴着我。风从河上吹来,冷,可我不缩。我“呵”地笑。年,就这么过去了。日子还会来。明早,门还得开。可这一夜,我梁红玉,是暖的。我怀里有儿,锅里有汤,外头还有零星的灯。这年,过得像个人了。我“哦”了声,慢慢说:“安子,明年,娘还给你包饺子。”他“咯”地笑:“要白菜的。”我“呵”地笑。行。白菜。只要他在,我年年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