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四十八章 开春
年后没几日,河里的冰就裂了一道。那声不响,像有人拿指甲在水底轻轻一划。我“嘶”地听见了,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安子“呀”地跑出来,说:“娘,河开了?”我“呵”地笑:“还早。就裂了点皮。”他“咯”地笑,说:“那我去看。”我“哦”了声:“别下水,鞋湿了没换。”他“咿”地应,早跑没影了。这崽子,真是关了一冬,野劲全回来了。我“嘶”地笑,心说,开春了。什么都该活一活了。
我先去铺子里。一个年关过去,货没怎么动,倒也没潮。我“哦”了声,把几匹灰蓝重新挂出来。风软了,那蓝在晨光里一晃,像把河里的水汽都吸了去。我“呵”地笑。这色,过了一冬,还是那么正。陈娘子“哟”了声,进来:“比我起得还早。怎么,这年还没过完,就急着挣钱了?”我“呵”地笑:“钱又不等人。它跑起来,比我家安子还快。”她“哈”地笑,又“哦”了声:“你那铁灰,节前剩了几匹。有人托我定。等开春,该补货了。”我“嘶”地一点头。是该补了。我“哦”了声,说:“等这两天,再去进点料。这次想再调个新色。你上回那包草灰,还找得着不?”她“嘿”道:“那东西到处有。赶明儿我多晒点。不过,你又要折腾什么?”我“呵”地笑:“还说不准。先摸摸。兴许能出个‘春灰’。比铁灰浅,比河灰亮。”陈娘子“哈”地笑:“就你敢给灰分春夏秋冬。”我“哦”了声。不是敢。是这日子,总得有点新东西。不然,人越活越旧,心也像陈年的布,一扯就碎。我得给它染点活气。
安子从河边回来了,鞋果然湿了半截。我“嘶”地一瞪。他“咯”地笑:“我看见鱼了。”我“哦”了声:“那你怎么不把它请回来,给你当弟弟?”他“呀”地笑:“鱼不走路。”我“呵”地笑。这傻话,也就他接得住。我“嘶”地给他脱鞋,把脚丫子擦干,又往灶边一按:“坐着。什么时候鞋干了,什么时候出门。”他“咿”地不干,又“咯”地笑。我“呵”地笑。这崽子,真是讨债的。可这债,我愿还。还一辈子都行。
白日里,卢九没来,石头倒来了。他“嘿”地笑:“柳姐,我家掌柜问,你何时再出那子夜蓝?南溪口有人要办寿宴,就想要那色。”我“哦”了声,说:“子夜蓝,得看天。晴了,才敢染。阴着,色沉,显旧。”他“哈”地笑:“那等你。价好说。”我“呵”地笑。这卢九,就是会投石问路。石头这孩子,也跟着学了几成。我“哦”了声,说:“你回他,等三月初吧。那时江雾散了,色能透亮。”他“呀”地点头,跑了。我“嘶”地看着。三月初。一转眼,又一年了。我竟在这梨口,扎了这么久的根。我“呵”地笑。根?我竟然会用这字了。真难得。
夜里,我教安子写“春”。他“咯”地笑,说:“春就是暖。”我“哦”了声:“春是生。地里冒头,树梢返青。”他说:“那娘,我们也生。”我“呵”地笑。我们生什么?生日子。我把笔往他手心里一塞。不,是柴棍。我们没笔。可这字,写得再歪,也是活的。我“嘶”地看他,他“呀”地叫:“我写好了!你看,是不是个‘春’!”我“哦”了声。那字,像个刚出壳的鸡崽,东倒西歪。我“呵”地笑:“是。是春。”他“咯”地笑。灯花“啪”地一爆。我“嘶”地吸口气。窗外,风起了,不冷。像有把极细的梳子,从河上一下一下,给这春梳头。我“呵”地笑。这日子,真到了能看春来的地步。我梁红玉,这条命,总算没白从乱葬岗爬出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