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四十九章 春水
天刚有点暖,河滩上就有人活动了。洗菜的、挑水的、放鸭的,都跟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我“嘶”地吸了口气,提着桶去河边。那水还凉,可比冬天柔多了,像块冻透了的绸子,终于叫太阳给捂软了点。我“呵”地笑,心说,这春,真是从水里头先醒的。
安子“咿”地跟在后头,抱着一只木盆。盆比他还宽,走起来歪歪扭扭。我“哦”了声:“你拿得动不?”他“咯”地笑:“能。”我说:“那你可得跟紧。掉河里,我可没工夫捞你。”他“呀”地一跳:“我才不掉。”我“呵”地笑。这崽子,嘴硬。跟我一样。
到了河边,我寻了块大石头,把湿衣裳一件件捶。棒槌落下去,“啪”地一响,水花“哗”地溅起来。安子“咯”地笑,说:“娘,我也捶。”我“哦”了声,给他块小帕子。他“啪”地打在水里,水花“呼”地扑回他一脸。他“哈”地笑。我“呵”地笑。这日子,就是这样。苦是苦,但有些时候,苦里也带着点凉丝丝的甜。像这河水。你把手伸进去,凉,可咬着牙,它又像在摸你。人跟水一样。得处。处久了,才不觉得冷。
洗完衣裳,我坐在石头上歇脚。天青白青白的,几朵云薄得像用完了的面糊。我“嘶”地看着,想着过两日,得把染坊收拾一下。老季回乡下走亲戚,要过些天才回。陈娘子又得顾铺子,又得看娃,忙不过来。我“哦”了声,心里已有数。这春,还得靠自己多担些。我不怕忙。越忙,心越实。
安子“咿”地叫,指着河里:“娘,有船。”我“哦”了声,抬头。是条小划子,船头蹲着个后生,拿篙一点,船就“噌”地往上游去了。那水波一圈圈荡开,像谁在河面写了行字。我“呵”地笑。在梨口这地方,船比车多。水声比人声还密。我“嘶”地想着,等安子再大点,我也带他坐回船。不是逃命。是去卖布。让他看看,我染的那几匹蓝,能走到多远。我“呵”地笑。这念头,以前不敢有。如今,敢了。日子真的会给人长胆。我“哦”了声,起身。把衣裳装进盆,又朝安子招手。他“咯”地笑,跑过来,替我抱了根小木杵。我“呵”地笑。这一大一小,提着衣,扛着杵,往回走。影子拖在地上,像两根新发出来的枝。我“嘶”地吸了口气。春,真来了。我闻到泥里那股子味了。潮,又腥,可也生。我“呵”地笑。生好。生,就是还活着。还活着,就能接着染。接着走。接着养他。这,比什么都强。
(以下省略重复部分)
春水一动,什么都跟着动了。地里冒头,河里冒气,我这小院也开始“吱呀”响,像有看不见的手在四处敲。我“嘶”地甩了甩手,把最后几件旧衣也挂上竿。安子“咯”地笑,绕着竹竿跑。我“哦”了声:“别把水珠甩我一脸。”他“呀”地一蹦,偏把帕子往竿上一搭,又“咯咯”地跑了。我“呵”地笑。这小子,是只活猴。
开春,染坊的活又起来了。陈娘子托人送来几斤新靛,说是从广信那边过来的。我“嘶”地揭开布包,那靛青得发紫,像把一整个后半夜都压进了泥里。我“哦”了声,心里欢喜。这色,能染好蓝。那种蓝,不是灰蓝,也不是子夜蓝,是正正经经的“老蓝”。像古画里的天,又像老妇人压在箱底五十年的嫁衣。我“呵”地笑。我要染。染一匹,挂在铺子正中央。让人一进来,就看见。我“嘶”地搅了搅手指,像已经碰到了那水。凉。可凉得让人来劲。
安子从外头“咚咚”跑回,说:“娘,河边有人插秧了。”我“哦”了声:“你跑得倒快。别又去田里捣乱。”他“咯”地笑:“没。我就看。”我“呵”地笑。这小子,对什么都稀奇。也好。比我强。我从前对什么都没兴致,只想活。如今能慢慢走,慢慢看,也是他教我的。我“哦”了声,说:“那明儿,你陪娘去镇东买把好扫帚。这院里,也该扫扫旧气了。”他“呀”地叫,又蹦起来。我“呵”地笑。这日子,真像刚解冻的河。动了,响了,也亮了。我“嘶”地抬头。天蓝了。不是染的那种。是它自己的。我“呵”地笑。梁红玉,你看,天都能这么蓝,你还有什么过不去的。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