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608 年 12 月 6 日,晴。
巡查队那朵歪歪斜斜的云,走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伏虎岭没消停过。
山道上的脚印一层压一层,从山脚一直叠到半山腰。
有拄着拐杖来的老妖,有抱着崽子的狐娘,有从黑风山步行了六天六夜、鞋底都磨穿了的散修。
虎先锋在山口支了三口大锅熬粥,熬到第三锅的时候跑来报信,说锅里米没了,山下的凡民又挑了两担上来。
咱站在殿门口望下去,黑压压一片。
狐军师凑到咱身后,压着嗓子说了句不中听的话:
"大王,人太杂了。"
咱懂他的意思。
人一杂,什么人都能混进来。
来得太顺溜的苦主
第四天晌午,解惑台上来了个自称蜈蚣精的。
他化形化得挺周正,一开口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在上头洞府干了八年聚灵阵的活儿,阵法刚成,被主管抢了功,报到天庭成了人家的政绩,自己连个名字都没落着,还被威胁"再闹就赶下山"。
哭得那叫一个标准。
标准到像背稿。
咱端着酒杯,慢悠悠问他:"老弟,哪个山头?"
"黑风山。"
"哪支出差?"
"采矿队。"
咱差点笑出声。
黑风山采矿队挖的是灵石,什么时候修上聚灵阵了?刺猬妖在队里干了六年,咱连他一天挖几筐都门儿清。
咱没戳破,又问:"你那阵法,阵眼走的几道纹?"
"三……三道。"
"阵基埋多深?"
"三尺。"
"啊。"咱点点头,"三尺。聚灵阵的阵基埋三尺,灵气顺着地缝往下渗,那你这阵是给地底下的蚯蚓修的?"
传音阵那头,卡住了。
边上管修桥账本的老道童,扫了三千年地的那位,头也不抬,慢吞吞补了一刀:
"他手上那茧子,虎口和食指根上,是握刀磨的。
挖矿的手不长这样。"
殿里静了一瞬。
小妖们的手,齐刷刷按上了兵器。
咱摆了摆手。
"别动。人家是客人。"
咱亲自起身,走到传音阵跟前,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基层妖员自保手册》推到镜面正中,一字一顿地说:
"老弟,你这亏吃得冤。
册子你拿去,抄一份带走。
第三页讲留痕,第七页讲抢功怎么办,第十一页讲被人拿编制威胁的时候,怎么把话圆回去——都对着你的症状。"
"回去跟你家主管也说一声:伏虎岭的山门开着,什么时候想听真话了,随时来。"
传音阵灭了。
虎先锋急得直挠头:"大王,那是探子!您还给他发教材?"
"探子才好。"
咱坐回王座,抿了口酒,"探子是要回去交差的。
他交什么差?交一本册子。"
"他回去说伏虎岭谋反,上头半信半疑;
他背一册子回去,抄给巡查司那帮人看——你猜他们看的是什么?"
虎先锋愣了:"看……看咱们写了啥?"
"不。"
狐狸精在旁边摇着尾巴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是看上面写的那些事儿,他们自己干过多少。"
咱放下酒杯。
"查谋反的人,最怕的不是查出谋反,是查着查着,查到自己头上了。"
"让他们查。查得越细,回去复命的折子越难写。"
——咱当时只当这是句场面话。
七天之后,才知道它应验在了谁身上。
三十七页,一百零四条兽皮卷
当夜,狐军师抱来一摞兽皮卷,往案上一堆,震得灯芯都跳了一下。
"大王,册子又厚了。"
咱随手翻开。
三页。
——不对,是三十七页。
从第一页那歪歪扭扭的三条("别硬扛、留证据、攒本事"),长成了三十七页、九章、一百零四条。
纸边卷得毛糙,字迹七八种,有的工整得像刻的,有的像是爪子蘸着墨按上去的。
"这些是……"
"不是我写的。"
狐军师摇头,"是我记的。"
她说,这三十七页,每一条背后都站着一个具体的人。
咱一页页翻下去,翻到后半夜。
【留痕篇】——土拨鼠那孩子,上个月托人带话,说那上司的手,已经不敢抬了。
【功劳篇】——小青蛇的聚灵阵,如今那位顶头上司的乌纱帽,比她还慌。
【画饼篇】——兔子精那张饼,滚到第三年了。
【借调篇】【背调篇】【竞业篇】——每一条后头都站着一个名字。有的咱记得脸,有的只记得一双手。
(后来补的页码夹在里头,编号就乱了,从二十三条往后跳了六个数——咱没让她们改。乱就乱着吧,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写的。)
翻到第二十三条,咱停住了。
【淘汰篇】第二十三条:末位淘汰,淘汰的从来不是末位,是没背景、还不会来事儿的老实人。
——刺猬妖那背上的刺,是被管事一句"你不会来事儿"生生摁秃的。
他在采矿队干了六年,产量排第六,被裁了;排第十一、第十二的俩关系户,天天在矿洞里睡觉,留下来了。
他刚来伏虎岭那阵子,背上的刺是软的,耷拉着,摸上去像一撮枯草。
咱昨儿路过采矿队,看见他带着新编的队点数工具,新长出来的那层刺,硬了。
【出身篇】第二十九条:他们拿出身和性别摁你,不是因为你不行,恰恰是因为你太行了——行到挡了关系户的路。
——孔雀精,南海禅院十二年的账,零差错。
空降来个连灵石成色都分不清的白兔精,只因为人家是天庭某位仙官的远房侄女。
主持跟她说:"你是妖修出身,又是女的,上面觉得不太合适。"
翻到最后一页,是总则,只有一句,字最大:
"手艺是你的,本事是你的,这两样谁也裁不掉。
别把命拴在一个山头的编制上。"
咱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这一行,是拿十四年苦劳、五千年修为、七世轮回换的。
"军师。"咱开口,"这些发出去,天庭会恨咱入骨。"
"那还发吗?"
"发。"咱把册子合上,"一本册子杀不了人,可它能让杀人的成本变高。"
"咱当年吃亏,吃在没人告诉咱这些。"
"如今告诉他们,断的是上头的一条财路——那条靠信息差吃人的财路。"
"他们能压一个人不吭声,压不住一千个人同时知道'原来还能这样'。"
上头也出了一本
从那探子抄走一份算起,第三天,南天门出了一本新的。
《三界基层安分守己十二条》,朱批,官印,三界传音台全网推送,要求各处洞府抄写张贴,人人过关。
蜘蛛精在传音台里一条条念,念一条,弹幕炸一次:
"第一条:受些委屈,皆是福报的铺垫。"
【铺垫八年了,俺的福报呢?】
"第三条:莫听妖言,莫信野册,莫与不明身份者串联。"
【这不就是照着伏总那本反着写的吗?】
【抄作业还抄反了。】
"第七条:上头的安排,自有上头的道理,不可妄议。"
【翻译一下:第七条——别问。】
蜘蛛精念完,把七彩流光裙往身上一裹就要扭,扭到一半停了,冲镜头说了句实在话:
"诸位,俺以前觉得,跳舞能赚打赏。今儿俺才知道——有人慌了,比有人打赏值钱。"
同一天,天庭的口风也变了。
狐狸精从南天门墙根下摸回来的消息:巡查司折子上那句"聚众谋乱",划掉了,改成了五个字——
私撰妖书,妖言惑众。
狐军师尾巴尖都白了:"大王,这罪名不一样。谋乱要证据,'妖言惑众'四个字,他们说你是,你就是。"
"按下去,就是抄山。"
咱听完,把酒杯放下了。
这一条,咱没算到。
咱算准了他们会出一本册子来辟谣——辟谣就是替咱发告示。
可咱没算到,他们敢把"聚众谋乱"改成"妖言惑众"。
前者要证据,后者不要。前者是办案,后者是定罪。
狐狸精急得直转圈:"大王,您还稳得住?"
"稳得住。"咱说,"因为慌也没用。"
"来人。"
咱一拍王座,"把两本册子并排挂到山门口,左边那本兽皮的,右边那本朱批的,上头题一行字——"
"欢迎对比阅读。"
"再让蜘蛛精开一期,题名叫《两本手册,你信哪本》。"
"不辩解,不骂人,就一条一条摆着比。"
"谁糙谁细,谁真谁假,让看的人自己判。"
狐军师还是不放心:"要是他们直接封了传音台呢?"
"那就抄。"咱说,"刻在竹片上抄,写在麻纸上抄,塞进功德簿的夹层里抄。"
"他们封得住一条传音的线,封不住千万个人心里那句话——原来还能这样。"
可这一回,代价来得比咱想的快。
蜘蛛精那期《两本手册,你信哪本》,是她开台以来做得最用心的一期。
发出去,半个时辰,只有三百个人看见。
南天门没封,只是把流光掐细了,细得像根头发丝。
蜘蛛精蹲在传音台后头,抱着那件重了三斤的七彩流光裙,一声没吭。
最后她抬起头说:"大王,那俺就抄。俺抄一百遍,抄到它掐不住。"
真正让咱心里咯噔一下的,是第九天晌午。
山门口来了一拨人。
不是兵。
是前几日上过解惑台的苦主——的家人。
六个,跪在山门外的土坡上,头磕在碎石上,磕出了血。
领头的是个中年妇人。
她是那个画了半年聚灵阵的小青蛇的娘。
"大王,求您别再给她册子了。"
"上头传下话了——领一本,就是同党。"
"她昨儿被叫去问话,回来一句话不说,光哭。"
"大王,俺们知道您是好人。可俺们……输不起啊。"
咱站在山门口,站了很久。
山风从坡下刮上来,刮得那六个人的衣角猎猎响。
虎先锋在后面气得直喘:"他们这是被人拿刀架着脖子来逼大王!"
"不是。"咱说,"他们是真怕。"
咱蹲下去,把那妇人扶起来。
她的手是凉的,抖得厉害。
"册子,俺不塞给她。"咱说,"可她要是自己夜里来敲后山的门,俺给。"
"回去告诉她一句话:册子能抄,能烧,能说它是妖书。"
"可她那半年的聚灵阵,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这个,谁也抹不掉。"
那天夜里,解惑台前的人少了三成。
册子还是发出去了一百多本——都是趁黑来的,领完揣进怀里,从后山小路走,走的时候谁也不说话。
也就是那天下午,狐狸精从墙根下摸回来一句闲话。
巡查司誊抄那本册子的时候,抄到第二十三条,誊抄的小吏手停了一下。
那六个被裁的名字里,有他堂弟。
那天下午,巡查司的折子,晚了半个时辰才送出去。
狐狸精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半天。
"大王……这算什么?"
咱端着酒杯,没喝。
"不算什么。"咱说,"就是有个人,抄着抄着,想起他堂弟了。"
那天夜里,咱又翻回册子最后一页,盯着那句总则看了很久。
手艺是你的,本事是你的。
——这两样,他们抄不走。
咱正想着,殿门被推开了。
狐狸精立在门口,脸上的笑没了。
"大王,"她说,"灵山来人了。"
咱抬起头:"多少人马?"
"……一个。
咱把册子合上,慢慢站了起来。
一个。
带兵来的,是来打仗的;一个人来的,是来算账的。
——这比一万人,麻烦得多。
有诗为证:
一册抄走第三天,官家朱批十二条。
两本并列挂山口,任你挑来任你瞧。
流光掐细传不开,山门外跪苦主娘。
抄到二十三页上,小吏停笔想堂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