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 破舟载家
书名:仙涪翁传奇 作者:字游世界 本章字数:9721字 发布时间:2026-09-04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雾里那一声,是从下游漂过来的。

“老父——”

第二声更急,中间断了半截,像被人捂住嘴又挣开。

“老父救命——”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女人正把幼女往怀里拢。她没拦,只问了一句:

“谁?”

“不知道。”

“连谁都不知道,你就出去?”

“他喊救命。”他把针包往怀里一塞,顺手抄起岸上的竹篙,“喊救命的人,不会先问你是谁。”

雾浓得看不出三尺。他沿着滩涂往下游摸,脚底下的卵石滑,滑一步,膝盖就往下一沉。走了半里地,听见水响——不是水流的响,是人在水里扑腾的响。

滩上翻着一条渔船,底朝天。船边趴着个汉子,一条腿卡在船板和礁石中间,人半截泡在水里,脸白得像泡涨的纸。

那人四十上下,赤着上身,腰上缠着渔网。卡住的是右小腿,皮肉翻开一道口子,血不喷,是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冒得慢,可一直没停。

汉子看见他,喉咙里滚了一声,说不出话。

他没先去抬船。他先蹲下去,两只手卡住那汉子大腿根,往上一提。

“别动。”

“船……”

“船不急。”

他摸了摸大腿根那处,指腹下有一下一下的顶跳。血是暗红的,不喷——伤的是静脉,不是动脉。若是动脉,这人早没了。

他把腰带解下来,绕过那大腿,勒紧,又折了一根桨片插进去绞。绞到第三圈,那股往外冒的血慢下来了。

汉子喘着气:“腿……”

“腿在。”他说,“腿还在你身上。”

“断了没有?”

他伸手顺着那小腿往下摸,一节一节地摸。摸到踝上,汉子“嘶”了一声。

“没断。”他说,“骨头是整的。”

“那我怎么动不了?”

“卡住了。”

他站起来,绕到船的另一头,把竹篙插进船底,肩膀顶上去。

“你数三下。”

“什么?”

“数三下。数到三,我往上抬,你往外抽。”

“一——”

“二——”

“三!”

船板离了礁石一寸。他听见“咯”的一声——是那汉子自己把腿拔出来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号叫。

人出来了。

血又涌了一回,比刚才凶。他一把按住,重新绞紧腰带,绞到那汉子脚背发白。

“疼。”

“疼就好。”他说,“不疼的腿,是要锯的。”

天亮了一点。雾淡了些,能看见滩上还有两个人,是那汉子的同伴,手里各攥着一把鱼叉,站得远远的,不敢上前。

其中一个开口:“你是谁?”

“我叫老父。”

“老父?”

“嗯。”

那人看了他半天,又看他身上那件补了三块的短褐。

“你会治?”

“不会。”

“那你按着他的腿做什么?”

“按住。”他头也不抬,“按住就死不了。会治的人来了,我再让开。”

那两人不说话了。

他等了一炷香。等的工夫里,他把那汉子的腿擦干净,撕了自己一片衣襟裹上,又去滩上捡了两根直溜的木棍,一长一短,短的绑在腿外侧,长的绑在内侧。

“你这是做什么?”

“别让它晃。”

“晃了怎么样?”

“晃了骨头就错。”他把葛藤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到膝盖底下,“错了就长歪。长歪了你这条腿能走,但走不快。打鱼的走不快,就得饿死。”

汉子躺在床上似的躺在滩上,咧了咧嘴:“你这人说话,怎么专挑难听的说。”

“难听的话,人记得住。”

“你到底是谁?”

他缠完最后一圈,打了个结,抬起头。

雾这时候散开了。江面上白晃晃一条,对岸的山露出来,青灰色,一层一层。

“我叫老父。”他说,“你叫什么?”

“吴老四。”

“吴老四。”他站起来,把竹篙往滩上一插,“你这条腿,三天不能沾水,七天不能使劲。你家在哪儿?”

“下游。渔父村。”

“多远?”

“撑船小半个时辰。”

他看了女人一眼。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雾里,肩上还挎着那个药篓。

“那正好。”他说,“我送你回去。”

---

渔父村在涪水拐弯的地方。

三面环水,一面靠着矮山。几十户人家,多是打鱼的,也有几户在滩涂上种菀苇。村口一棵歪脖子柳,柳条垂到水面,风一过就在水里划,划出一道一道白印子。

船靠岸的时候,岸上站了七八个人。

没人上来搭手。

他背着吴老四上岸,把人搁在柳树下。女人跟在后头,抱着幼女,长子扯着她的衣角,一路走一路回头看那些人。

“爹,他们看咱们。”

“看就看。”

“他们为什么不说话?”

“他们在等一个人。”

果然,等了一刻钟,从村里出来一个老者。六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衣,手里拄着根竹杖,脚下是一双麻鞋——这年头还能穿鞋的,在渔村里不多。

“你是哪儿来的?”

“上头。”

“上头是哪儿?”

他指了指江的上游。

“那头打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往这边来?”

“这边也打仗。”

老者顿了顿。

“你叫什么?”

“老父。”

岸上有人笑了一声。

老者没笑。他把竹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老父不是名姓。”

“我知道。”

“那你姓什么?”

“姓什么,不重要。”

“不重要的东西,人在躲的时候才这么说。”

他看了那老者一眼。这是这些年来头一个把话说穿的。

“躲不躲的,您看着办。”他说,“他腿上的伤,我按住了,裹了。三天不能沾水。您村里要是没人会换药,我就再住三天;要是有人会,我今晚就走。”

老者沉默了很久。

“你救了他。”

“顺手。”

“顺手两个字,你说第几回了?”

他没答。

老者转过身,跟岸上的人说了句什么,说的是本地土话,他听不大懂,只听懂了“外乡”“孩子”“滩”几个字。

有个妇人喊了一嗓子:“滩是村里的滩!搭了棚就赶不走了!”

老者回了一句,声音不大,那妇人不吭声了。

老者转回来。

“你是里正。”

“做过。现在不算了,现在是公推的。”

“怎么称呼?”

“姓周。”

“周翁。”

周翁摆了摆手。

“村里不收没名没姓的人。”他说,“不是我不肯,是规矩。兵荒马乱的,来一个没根脚的,全村跟着担不是。”

“我知道。”

“可你救了吴老四。”

“顺手。”

“又是顺手。”周翁看了他半晌,“我问你一句实话。你是不是犯了事?”

“不是。”

“那你躲什么?”

他想了很久。

雾早散尽了。日头从山背后爬上来,照在柳树上,把柳叶上的水照得发亮。长子挣开娘的手,蹲下去看地上的蚂蚁。

“我躲的不是事。”他说。

“那是什么?”

“是人。”

周翁没再问。

“村尾浅湾有片荒滩,芦苇长到一人高,涨水就淹,落水就烂,没人要。”周翁说,“你若不怕淹,就在那儿搭。搭起来三个月,三个月里村里若少了一样东西,你一家人自己走。”

“成。”

“还有一条。”

“您说。”

“你治不治人?”

他抬起头。

“您问这个做什么?”

“村里没医。”周翁说,“往常有人病了,抬到下游去请王神汉,一请三升米。这三升米,穷人出不起。”

“我不治。”

“为什么?”

“治人要开方子。”

“开方子怎么了?”

“开方子要署名。”

周翁盯了他很久,把这句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

“署名两个字,能有多大罪过?”

“这世道,署名就是把自己的名字,钉在别人的生死上。”他说,“别人活了,是应该的;别人死了,是我的。我这名字,钉不起。”

周翁叹了口气。

“那你就只管顺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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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棚用了三天。

头一天捞木头。涪水发过一场小汛,上游冲下来不少断木,卡在浅湾的芦苇丛里。他撑着那条借来的破舟,一根一根往外拖。拖到第七根,腰上的旧伤犯了,人当场跪在船里。

长子在岸上喊:“爹!”

“没事。”

“你脸白了。”

“太阳晒的。”

女人不说话,卷起裤腿下水,帮他推船。水凉,她的嘴唇冻得发青,推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立架子。四根桩打进滩里,架上横梁,绑葛藤。他不会木匠活,绑出来的架子歪着,一边高一边低。长子看着笑。

“爹,这房子要倒。”

“倒不了。”

“为什么?”

“倒了的房子,都是先倒给自己看的。”他把最后一道藤勒紧,“它现在不好看,等苇席一铺,就正了。”

第三天覆顶。苇席是吴老四家送来的——吴老四躺着,让他儿子扛了三捆来。那后生十五六岁,把苇席往地上一撂,站在那儿不走。

“还有事?”

“我爹让我问,您那腿上的药,什么时候换?”

“明天。”

“明天我再来。”

“你不用天天来。我跟你说一遍你自己会换就成。”

后生挠头:“我笨。”

“笨不要紧。”他蹲下去,把苇席抖开,“笨人记不住方子,但笨人记得住手上的事。你明天来,我教你。教三回,你就是你家的医了。”

后生咧嘴笑了,露出一颗虎牙。

第四天下雨。

棚顶漏。

不是一处漏,是七八处。苇席铺得薄,雨一打就透,水线顺着芦苇杆往下淌,滴到哪儿算哪儿。女人把一个木盆搁在炕上,又拿了两个陶碗搁在盆边,接水的声音此一声彼一声,敲得人心烦。

幼女被淋醒了,哭。

哭了两声,哭得更凶。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棚顶那几道水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件旧袍子脱下来——长安带来的那件深青色的,袖口磨白了,领子上还留着太医署那股子霉味——往幼女的摇篮上一撑。

雨打在袍子上,闷响。

哭声停了。

女人看着他。

“你那袍子……”

“布而已。”

“你带了十年。”

“十一年。”

女人不说话了。她把木盆挪了挪,挪到漏水最凶的那处底下。

“活着,就比正屋金贵。”他说。

“我没说不好。”

“你没说,你脸说了。”

女人抹了一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

“我就是想,娃长到这么大,还没在屋里睡过一整夜。”

“等明年。”

“明年就好了?”

“明年我把顶加厚一层。”他抬头看那棚顶,“再加一层泥。泥厚了,雨就打不透。”

“那不成了土屋了?”

“土屋也是屋。”

外面雨声大起来。长子光着脚在水里踩,踩得啪啪响,被女人喝了一声,缩回炕上去了。

他坐在门槛上,伸手接了一捧从棚檐淌下来的水,捧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苇子的腥气,混着泥的土味。

这味道不好闻。可比长安值房里那股子霉味强。

---

渔父村的日子,是从他天天往野地里钻开始的。

春末的滩涂上,蒲公英举着小伞。他掐了嫩叶回去,焯水,拌一点盐,搁在桌上。长子夹了一筷子,吐出来。

“苦。”

“苦的才入心。”

“为什么苦的才入心?”

“甜的东西,人吃着吃着就忘了。苦的东西,吃一口记三年。”

夏天的田埂边,青蒿气烈。他采了阴干,一捆一捆挂在棚檐下,说蚊虫不敢近。有一回夜里长子被蚊子咬了满腿的包,他揉了一把青蒿汁抹上去,长子跳着脚喊凉。

冬天水面起了薄冰,他便去山脚收陈年的艾。

艾是野生的,长在背阴的坡上,一年一年的枯杆立在那儿,风一吹哗哗响。他挑那种根部发白、捏着有绒的,连根拔回来,晒干,搓绒。

搓绒最费手。一把干艾叶放在掌心,两只手合着搓,搓到叶肉掉净,只剩底下一层褐黄的绒。搓一斤绒,要搓掉半斤叶。

有一回长子看他在搓,看得手痒,抓了一把叶子学着搓。搓了半个时辰,掌心搓出两个泡。

“爹,我搓不出来。”

“你搓的是什么?”

“叶。”

“叶底下呢?”

长子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小撮碎末,褐黄色,比他爹搓的粗。

“有绒。”他说,“只不过你搓得太急,绒还没跟叶分家,你就把它扔了。”

“那怎么办?”

“慢。”

“慢到什么时候?”

“慢到你手不疼了。”

长子看了看自己那两个泡,说:“那我明天再搓。”

“不搓了?”

“搓。”

邻里见他天天往野地里钻,背地里笑他:“外头来的饿死鬼。”

这话是长子听来告诉他的。

“他们骂你。”

“是实话。”他把手上的艾绒收进陶罐,“我们确实是外头来的,也确实饿。人说实话,你恼什么。”

长子想了半天,说:“那他们为什么不自己采?”

“他们不认得。”

“那你怎么认得?”

他停了一下。

“我认得,是因为我背过写这些东西的书。”

长子没听懂,蹲下去继续搓他的艾叶了。

村里还有个孩子,叫石头,十三四,爹死得早,娘在滩上剥菀苇。石头不爱说话,专爱躲在芦苇丛里看老父采草,看了半个月。

有一天,老父回来,发现药篓不见了。

他顺着脚印找,找到芦苇丛深处,石头正蹲在那儿,把篓里的草一根一根往外拿,摆在面前,摆得整整齐齐。

“你在做什么?”

石头吓了一跳,站起来就要跑。

“站住。”

石头站住了,低着头。

“你拿我篓子做什么?”

“我……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你都采了什么。”

老父蹲下去,跟石头平视。

“你认得几样?”

石头摇头。

“一样都不认得?”

“认得车前草。”

“你怎么认得的?”

“我娘用它的叶子熬水,给我弟弟洗眼。”

“洗什么眼?”

“眼屎多。”

老父笑了。

“那是红眼。”他说,“车前草熬水洗红眼,对了一半。”

“什么叫对了一半?”

“洗对了,洗不掉。”他捡起那棵车前草,把叶子翻过来,“你看这叶背。”

“白的。”

“是白。叶背发白的是真货。叶背发青的,是另一种,性偏凉,不能乱用。”他把草递给石头,“你下次采,先翻过来看背面。”

石头接过草,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我偷了你的篓子。”

“不是偷。”

“是偷。”

“你拿的时候,想过不还吗?”

石头想了很久,摇头。

“我想还的。”

“那就不叫偷。”

石头站在那儿,忽然哭了。哭得没声音,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父没哄他。他把草一根一根捡回篓子里,捡完了,站起来。

“你娘在滩上?”

“嗯。”

“你把这个拿回去。”他从篓里抓了一把蒲公英嫩叶,用蒲草系上,“焯水,拌盐。你弟弟眼屎多,也吃这个。”

石头接过那把草,哭得更凶了。

“你别哭了。”

“我……我娘说,你们家也没粮。”

“我们家有草。”老父说,“有草的人家,饿不死。”

那天以后,石头天天来。来了不说话,蹲在旁边看他分拣,有时候递一把草过来,问一句“这个行不行”。

多数时候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个太老。”

“老的不行?”

“老的纤维粗,煮不烂,吃了刮肠子。”

“那这个呢?”

“这是苍耳。有毒。”

石头把手缩回去,扔了。

“那这个?”

“这是马齿苋,能吃。但你采的是路边那一丛,被牛尿浇过。”

“你怎么知道?”

“闻。”

石头凑上去闻,闻了半天,摇头:“闻不出来。”

“你闻三天就闻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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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四是入冬以后拄着棍子来的。

腿是好了,走得慢,一步一拖。他进门先把一尾干鱼搁在桌上,人站着不坐。

“坐。”

“不坐了。”吴老四搓着手,“我爹让我来问个事。”

“问。”

“我爹的腿,跟我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的是伤。”吴老四说,“他的是老寒。一到冬天就疼,疼得下不了地。这两年更厉害了,膝盖弯不了,弯一点就钻心地疼。”

“多久了?”

“得有六七年。”

“起头是怎么起的?”

“年轻时在冰水里泡的。”吴老四说,“打鱼的,谁没泡过。”

“夜里疼得厉害,还是白天?”

“夜里。后半夜最凶。”

“疼的地方,是热还是凉?”

吴老四想了想:“摸着凉。可他自己说里头烧得慌。”

老父点点头。

“带我去。”

吴老四家的屋在村子中间,三间草顶,比他家那棚子强多了。老人躺在里屋的炕上,盖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屋里一股子草药混杂着老人气的味道。

“赵翁。”他叫了一声。

“他姓吴。”吴老四提醒。

“吴翁。”

老人睁开眼。七十上下,瘦得脱了形,眼睛却亮。

“你就是救了我家老四的那个?”

“顺手。”

“又是顺手。”老人笑了,笑得咳起来,“你们读书人都这样?”

屋里静了一下。

老父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瞬,落下去,掀开被子。

“我看看腿。”

腿肿着。膝盖比另一条粗一圈,皮肤发亮,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他伸手摸。摸到膝眼下外侧,老人“嘶”了一声。

“这儿疼?”

“疼。”

“往哪儿串?”

“往下,串到脚心。”

他又摸到髌骨底下两侧,一边一个凹陷。

“这儿呢?”

“酸。”

“再往下三寸,胫骨外一横指。”

他按下去。老人猛地一缩。

“这儿!”

“胀?”

“胀!胀到脚背!”

他把手收回来,在心里排了一遍。

膝眼、足三里、三阴交,再加上疼处本身——阿是穴。

“能治到什么程度?”吴老四在旁边问。

“治不好。”

“治不好?”

“寒进了骨头缝里,六七年了,治不好。”他说,“但能让它不疼。”

“不疼也成啊。”吴老四说,“我爹疼得夜里睡不着,一家人跟着熬。”

“那得灸。”

“灸?”

“用艾。”

“艾我认得,端午挂的那个。”

“那是艾叶。用的是绒。”他把随身的小陶罐拿出来,拔开塞子,倒出一小撮褐黄色的绒,“这是三年陈的。新艾不行,新艾火力躁,烧到皮上就疼,热进不去。”

“三年的?”

“三年以下的,叫生艾,只能熏蚊子。”

他让吴老四去灶上要了一块姜,切了三片,厚薄跟铜钱差不多,用针扎了十几个眼。

“这是做什么?”

“隔姜。”

“为什么隔姜?”

“姜性温,走表。”他把姜片搁在老人膝眼下那处,“艾火隔着姜片下去,一半是火,一半是姜。火通经,姜散寒,两下合着,比单烧艾强。”

“那不隔行不行?”

“行。”他说,“但会起泡。起泡了要烂,烂了这块肉半年长不上。你爹这个岁数,烂一块肉,可能就烂没了。”

吴老四不说话了。

他把艾绒搓成小团,麦粒大,一个一个摆在姜片上。

“一炷叫一壮。”他说,“这个穴,五壮。”

“五壮是多少?”

“五个麦粒。”

他点了火。

第一壮烧到一半,老人哼了一声。

“疼就说。”

“不疼。”

“不疼是假的。”

“是有点烫。”

“烫就对了。”他说,“烫,说明这块肉还活着。要是烧到一点都不烫,那这块肉就死了,灸也没用。”

烧到第三壮,老人没再哼。

“怎么样?”

“热。”

“热往哪儿去?”

老人闭上眼,感觉了一会儿。

“往下走。”

“走到哪儿了?”

“走到脚踝了。”

“好。”

五壮烧完,姜片底下的皮肉红了一片,红得发暗。他没动,等那红退了一点,换第二处。

足三里,五壮。

三阴交,五壮。

最后一处是阿是穴——老人说胀得最凶的那一处。这一处他烧了七壮。

烧到第五壮的时候,老人忽然说:

“上来了。”

“什么上来了?”

“热上来了。”老人的声音有点抖,“从脚底板往上走,走到膝盖了。”

“再走。”

“走到大腿根了。”

“再走。”

“到肚子了。”

老人睁开眼。

“我肚子热了。”

“那就到了。”他把最后一壮的灰拂掉,把姜片取下来,“今天到这儿。”

“这就完了?”

“今天完了。”他站起来,“七天一疗程。头三天一天一次,往后隔一天一次。灸满七天,歇三天,再来七天。”

“要多少天?”

“少说一个月。”

“一个月?”吴老四叫起来,“那得烧多少艾?”

“一斤。”

吴老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艾不要钱。”老父说,“我那罐子里还有半斤,剩下的你自己搓。我教你。”

“那……那怎么谢你?”

“不用谢。”

“那不成。”

“真不用。”他把艾绒收回罐子,塞上塞子,“你把干鱼拿回去。”

“为什么?”

“我收了鱼,我就是医。”

“那不挺好?”

“不好。”他说,“我是打鱼的,顺手。”

吴老四把那尾干鱼拿在手里,拿了很久,走出门去。

走出十几步,他又回过头。

“老父。”

“嗯。”

“你这手……”

“怎么?”

“不是打鱼的手。”

老父正在收那块姜片,手停了一下。

“是打鱼的手。”他说,“打了十年了。”

吴老四没再问。

那一年冬天,吴翁的寒腿灸了两个疗程。第二个疗程做完,老人能下地,能自己走到门口,能蹲下去喂鸡。

蹲下去的时候,老人眼圈红了。

“老哥。”他说,“你这手……”

“碰巧认得几处穴位罢了。”老父说,“艾火温通,寒者得暖,本就应当。”

“认得穴位”四个字,吴老四咂摸了半日。

他跟人说:“逃难的哪有闲心认穴位。逃难的顾得上吃饭就不错了。”

---

那年冬深,女人头一回在棚里过冬。

冷。江风从芦苇缝里钻进来,钻到哪儿都是一股子湿。夜里女人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自己蜷成一张弓,弓背朝着风口。

他看不过,去滩上寻了半截沉船的杉木。

那截杉木埋在沙里,只露出一头。他刨了两天,刨出来,拖回棚里,用那把旧斧头劈成薄板。斧头是借的,钝,劈一下卡一下,劈了整整三天。

板劈好了,他在棚角搭了个矮炕。炕底下留个火膛,塞进半湿半干的芦根,点着了,烟不大,却暖。

芦根烧起来有一股甜味,淡淡的,像烤红薯皮。

女人坐在炕边,把手伸过去烤。

烤了一会儿,她说:“这比正屋的灶,倒还匀乎。”

他没接话。

他把长子招到跟前,就着炕火的光,从陶罐里摸出一株晒干的蒲公英。

“记着。”

“记什么?”

“叶背发白的是真货。叶背发青的,是另一种,性偏凉,不能乱用。”

长子把那株草接过来,翻过来看背面。

“白的。”

“是白的。”

“那另一种呢?”

“另一种叶背发青,叶边锯齿更深,掐断没有白浆。”

“白浆是什么?”

他掐断手里的草茎,断面渗出一点乳白。

“这个。”

长子把草茎含进嘴里嚼了嚼,苦得皱眉,舌头顶出来。

“苦!”

“苦的才入心。”

“你上回也这么说。”

“我说过一百回了。”他说,“草不骗人。你待它真,它便待你真。”

长子把那截草茎攥在手心里,攥到出汗。

那天夜里江风很大。棚顶的苇席被掀动数回,哗啦一声,又哗啦一声。

女人闷在被里问:“席子会不会飞?”

“不会。”

“明天要不要压石头?”

“明天压。”

“那你睡吧。”

他没睡。他坐在炕沿上,听风。

许多年前在长安,他何曾睡过这般安稳的觉?那时守着一屋子简,总怕一把火,总怕一句错校。夜里值房,他总要起来两三回,绕着书架走一圈,看看灯,看看门,看看窗户有没有关严。

如今守着一家人,反倒什么都不怕了。

名姓丢了,怕也就丢了。

第二年端午,邻家送来几束新艾。

送艾的是石头他娘,一个瘦小的妇人,手上全是剥菀苇留下的口子。

“老父,这是今年新割的。我们娘儿俩割了一上午。”

“太多了。”

“不多。”妇人把艾往他手里一塞,“你去年教石头认的那几样草,我们娘儿俩冬天吃了半个月。”

他收下,挑了最厚实的几束,让女人把陈年的旧艾绒翻出来。

“两下掺了。”

“为什么掺?”

“新艾火力躁,陈艾火力绵。”他把新旧两样在案上拌匀,“三成新,七成陈。这样烧起来,热是慢慢往里走的。”

“那不掺呢?”

“不掺也行。就是烫。”

女人捏着那褐黄的绒,忽然问:

“你从前在老家,也过端午么?”

他手上一顿。

“过。”

“怎么过?”

“佩香囊,挂艾人。”

“香囊里装什么?”

他本来要说“装着方里的药”。

话到嘴边,他咽回去了。

“装着……”他想了想,“装着你这样的琐事。”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啐了他一口。

“什么话。”

她把掺好的艾绒封进陶罐,抱着罐子去檐下晾。

他背过身,望着江面浮起的薄雾。

香囊里原是校过的避瘟方。

这方子他改过三遍。头一遍是照着旧本抄的,第二遍他改了两味药,第三遍他把整方重排了君臣佐使——那是他校书生涯里唯一一次不但校字,还校了方义。

改完那天,他在简背批了一行小字:“此方若行,一县可活。”

现在那卷简埋在床下三尺,压着一块石头。

有些话,一旦出口,便要牵出整座长安。

不如让它,永远沉在黄斑石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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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子学会撑篙那年,不满十岁。

第一次独自守船,老父站在岸上看着,看着那船歪歪扭扭往江心去了半里,又歪歪扭扭地回来。

“你怕不怕?”

“不怕。”

“那你手抖什么?”

“风大。”

老父笑了。

往后他便时常让长子独自守船,自己上岸采草。

有一回,他刚走到半山坡,就听见江上有人喊。

回头一看,那条船正在急流边上打转。

长子在船上,篙撑不住了。他把篙插下去,插了个空,船横过来,水一推,船头直接撞上一块礁石。

船没翻,但人在船上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舱底。

等他跑到滩上的时候,邻家的老翁已经把船拽住了。

长子坐在舱里,脸白得像纸。

老父没打他,也没骂他。

他领着长子走到矶头,让他坐下。

“你今日差点翻的,不是船。”

“是什么?”

“是心里那点逞能。”

“我哪有逞能。”

“你上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能撑’。”

长子低下头。

“想‘我能撑’的人,眼里就没有水了。”

“那要想什么?”

“想水。”

“想水什么?”

“想它在哪儿急,在哪儿有石头,在哪儿底下是空的。”

他捡起一块卵石,往江心一扔。

“咚。”

“你听见什么了?”

“石头响。”

“水响不响?”

“不响。”

“水为什么不响?”

长子想了很久,摇头。

“因为水不跟你争。”他说,“你扔一块石头进去,它让开,合上,接着流。它不响,是因为它什么都不用证明。”

长子看着那块水面,看了很久。

“爹。”

“嗯。”

“江不欺人?”

“不欺。”

“那它为什么差点把我弄死?”

“不是它弄你。”他说,“江不欺人,人先欺己。”

长子噙着泪,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长子躺在炕上,忽然问:

“爹,你为什么什么都会?”

“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认草,会扎针,会看天。”

“那是三样。”

“三样也很多。”

老父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什么都会。”他说,“我是什么都不敢忘。”

“忘什么?”

“忘了,就没人记得了。”

长子听不懂,翻了个身,睡着了。

他坐在炕沿上,听外面江水汤汤地往东流。

吴翁的腿好了。石头认得七八样草了。石头他娘把菀苇滩边那片荒地清出来,种了一小块荞麦。村里人见了他,不再喊“外头来的”,改喊“老父”。

喊得顺口了,连孩子也跟着喊。

他在这个村子里,住了两年。

名姓是没有的。户籍上是没有的。县里的册子上,渔父村还是三十七户,一户没多。

这样很好。

他想,这样一直下去,也就这样了。

——出事的头一天,是个傍晚。

他从滩上采药回来,路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柳,看见柳树下站着两个人。

不是本村的。

两人穿着短褐,脚上是草鞋,鞋帮上却干干净净,一点泥没有——走了远路的人,鞋上不会这么干净。

其中一个正在跟周翁说话。

他放慢脚步,听了几句。

“……三十上下,手上有茧。”

“什么样的人没有茧?”

“不是握锄头的茧。在手指侧边。”

“……”

“会写字。”

“……”

“认得药。”

周翁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他没停下来。他背着药篓,从柳树底下走过去,走得很稳,一步没乱。

走出十几步,身后那两人的说话声停了。

他知道他们在看他。

他知道他们看的,是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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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涪翁传奇》卷一 · 乱世亡名 · 每日连载

作者 字游世界 | 点击右上角「···」设为星标,追更不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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