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热
天热得不像话。
太阳一出来,地就烫脚。石板路反着白光,晃得人眼花。我蹲在门口洗脸,水从盆里掬起来,泼到脸上,凉不过一瞬,马上又热了。汗从脖子里往外冒,像有只湿手贴着。我拿袖子擦,擦不净。吕媭更怕热,她穿着小褂在席子上滚来滚去,头发粘在脸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我给她打了扇,她哼哼唧唧,说想吃井水里浸过的瓜。
家里没瓜。
我出门去买。街上的人都被晒蔫了。卖菜的把摊子支在屋檐下,人缩在阴凉处,像只打盹的老猫。我一问,瓜还没下来。倒是有卖绿豆的。我称了半升,又买了块糖。卖糖的老头坐在笼子似的木箱后头,光着脑门,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掉。他收钱时,铜板在汗手心里一滑,掉在地上,滚进一堆烂菜叶里。我弯腰捡。铜板烫得像刚从炉灰里扒出来。我吹了吹,递回去。他笑着说:“天热得钱都抓不住。”我也笑。
回到家,我把绿豆淘了,下锅煮。火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绿汤慢慢翻花。我坐在灶口,往灶里添草。火苗从灶眼外舔,像条红舌头。我脸上全是汗,衣裳湿了半截。吕媭跑过来,凑着锅看。我让她离远些,她不肯,非说绿豆汤煮好了要头一碗。我拿蒲扇给她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像从灶里又吹出来。她抱怨:“这不叫风,叫火。”我被她说得没法,只得拿湿巾子给她擦背。她的背瘦小,汗津津的,像条小泥鳅。
汤煮好,我舀进瓦罐,吊进井里。井凉,人在井口一趴,凉气从下面冒上来,像从地底钻出来的手,摸你的脸。我贪得这一点凉,就趴在井沿上,不愿起。吕媭也学我,趴着,两条腿往后翘。我们像两只壁虎,并排贴在井口。她问我:“姐,你说这井里是不是住着神仙?”我说:“住着凉快。”她“咯咯”笑。井底传来回声,把她的笑放大了,又摔碎了,像往水里扔了把铜铃。
到了黄昏,暑气稍退。吕禄回来了。他推门时,整个脊背都是湿的,像被雨浇透。他手里提着一捆青草。我问:“提草做什么?”他说:“给马擦身子。天热,马也受不住。”我让他先洗把脸。他走到井边,打上水来,把整个脑袋往木桶里一扎。水花四溅,像头饮水的牛。抬起来时,头发甩出一条水线,溅在吕媭腿上。吕媭尖叫,边笑边踢他。他拿湿手去拍她后颈。两人在院里追起来,把鸡吓得满院子飞。我站在灶房门口,看他们闹。天边的云已经红了,像一大块刚出锅的红糖。我忽然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多好。哪怕热,哪怕没瓜,哪怕天天汗流浃背。只要人还在,闹还在,笑还在。
晚上,我把绿豆汤从井里提上来。瓦罐外头挂满水珠,像出了层汗。我端到院里。一家人坐着喝。吕公抿了一口,说:“就差点薄荷。”我“嗯”一声。刘邦不知何时也来了,手里提着一小篮,用荷叶盖着。我掀开看。是几根青瓜,还有两只桃。桃不大,青青的,带点红尖。吕媭“呀”地跳起来。刘邦把篮子递给我,说:“刚在城西看见有人挑着卖,就顺手带了。”我接过来,说:“来就来,还带这些。”他笑:“不是白带,换碗绿豆汤。”我给他盛了满满一碗。他蹲在枣树下,喝得呼噜响,像渴了许多日。吕媭蹲在他旁边,学他,也呼噜。我“啪”地拍她:“好生喝。”她做了个鬼脸,继续学。吕公笑了。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说话。心里像被晒了一天的地,到晚上,终于慢慢凉下来,透出点软。
夜深了,人都散了。我关门,把桃洗了。吕媭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我掰了半个桃,放在她枕边。她没醒。我吹了灯。外头有虫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给这个夏天数拍子。我躺下,身子贴着草席。席子温热。我闭上眼。汗还在出,从脖子里滑下去,痒痒的。我不动。让它流。
这热啊,热得人啥都藏不住。也好。人一热,假就没了。真就全露出来了。像这身汗,像这一碗绿豆汤。我就是这么活的。不装。不藏。热就热着,凉就凉着。到哪算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