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晒
天还是热。
我蹲在院子里,把前几日买来的萝卜切成条。刀不快,切得费劲,萝卜条有粗有细,像一堆不听话的手指头。我把它们摊在竹筛上,端到墙头晒。日头白花花的,萝卜条一铺上去,边缘就卷起来,像受了惊。我拿手拨了拨,让每一条都能晒着。吕媭也来帮忙,摆得歪七扭八。我不说。她摆的,就让她摆。反正日子长,萝卜条总会干。
院里还晒着豆角。用草绳串成串,挂在枣树枝上,风一吹,像一挂挂小绿刀。我昨天教吕媭穿。她坐不住,穿了几根就跑去追蜻蜓。我把剩下的都穿完了。蹲久了,腿麻。我扶着墙站起来,血从大腿根往下蹿,像有蚂蚁在肉里跑。我跺了跺脚,又继续。过日子就是这样,站一会儿,蹲一会儿,忙一会儿,闲一会儿。一上午就没了。
中午吃面。面是陈面,和出来发黑。我擀得薄,切得宽。水开了下面,扔几片晒得半干的萝卜条进去。汤有点浑,可热腾腾的。吕媭爱吃,说萝卜条像小梳子。我笑。她连汤都喝了。吕公胃口也不错,吃了两碗。娘说:“天热,人也吃不进啥。就这汤面还顺口。”我应了声,去灶房刷锅。锅底结着一层薄薄的糊。我用丝瓜瓤擦,水浑得发白。手在锅里转,像在给日子刮痧。
下午,我把冬天的被褥翻出来晒。两条被子搭在竹竿上,沉甸甸的,像两扇旧门板。我拿藤拍子抽。灰从布里腾起来,飞了一院子。吕媭躲在被后头,和我捉迷藏。她以为我看不见她,可她的脚丫子明明白白露在下头。我装作找。她“咯咯”笑,跑出来。我一把抱住她。她叫得像只小羊。我闻到她身上有汗味,也有一股子太阳晒过头发的焦味。好闻。我埋进她脖子里,深深吸了口气。她怕痒,扭来扭去。我松开。她又跑。被子在风里鼓起来,像两片要飞的云。
萧何傍晚来。他走了一身汗,领口都湿透了。我给他端了碗绿豆汤。他一口气喝下,又把碗底最后几粒绿豆倒进嘴里。我问:“又出事了?”他摇头,说:“没啥,就是来坐坐。”我让他在廊下坐。他摘了冠,放在膝上,摇着草帽扇风。他脸白,被热气一熏,倒有了点血色。我们说了些闲话。说城南那口老井,最近水发甜,好些人去打。说城北刘家铺子新来了个做豆腐的,卤水点得好。我听着,也搭几句。天慢慢暗。蝉不叫了。院里的鸡自己进了窝。吕媭和萧何也不怕生,坐到他旁边,看他用草棍在泥地上写她的名字。他写一个字,她念一个字。念错了,他纠正。我坐在对面,看他们。像看一幅静画。
晚饭是萧何带来的。一包豆腐,用荷叶托着。还滴着水。我煎了。豆腐嫩,一翻就碎。我干脆用铲子压散了,和着葱末、豆酱炒。油“嗞啦”一响,满屋子香。吕公说这豆腐好,有豆子味。萧何说:“明天再带一块来。”吕媭拍手。我给他们添饭。火光映在几个人脸上,红红的,汗津津的。我忽然觉得,这屋里的人,像都从热气里捞出来的。谁也没比谁舒坦多少。可坐在一起,有说有笑,有饭有菜,就比什么都强。
天更黑了。萧何起身告辞。我送他到门口。他站在月光里,回过头来,说:“你今年比去年,像换了个人。”我靠在门框上,笑。他摆摆手,走了。我关了门。吕媭已经困了,趴在席子上。我抱她回屋。她沉得压手。我给她翻了个身。她小肚子露着,一鼓一鼓。我拿薄被给她搭上。她无意识地抓了抓肚皮,像在梦里拍蚊子。
我坐在门口乘凉。枣树的影子黑乎乎的。月亮在半空,被几片薄云追着。我数了数晒着的萝卜条。少了几根。不用问,准是吕媭拿去玩了。我低头看地上。果然有一小截,半干不干,沾着土。我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萝卜条韧了,咸味淡下去,竟有点甜。我慢慢嚼。嚼了很久。像要把这夏夜也一并嚼进去。
人怎么活?就这么活。晒萝卜,煮汤面,拍被子,听蝉,看月光。一天挨着一天。不躲。不急。不怨。就这么实实在在的,把每根萝卜条都晒透,把每一顿饭都吃净。把身边的人都看住。把自己也看住。
我吐掉嘴里的萝卜筋。那东西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落在地上。风一吹,滚进墙角的暗里。我站起来,拍拍衣摆。该睡了。明天的活,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