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井
天刚亮，我就去井边打水。
巷子还静着，只有几只鸟在枣树上跳。井台湿漉漉的，像淌了一夜的汗。我把木桶挂上绳钩，慢慢放下去。绳子在手里一截一截往下滑，滑到尽头，手腕一沉。桶“咕咚”一声扎进水里。那声音又厚又圆，像从地心返上来的。我摇辘轳。绳子一圈一圈绕，桶升上来，水从桶沿往外溢，滴滴答答，像一串碎银子，又都落回井里，叮咚叮咚。我把水倒进大盆。水面晃，映出天，也映出我的脸。脸被水波揉皱了，又慢慢平回来。我看了自己一眼。不丑，也不美，就是一张天天晒着的脸。
邻居家的门也开了。赵婶端着木盆出来，看见我，笑说：“还是你早。”我应一声。她走过来，把盆往井台边一放，也不急着打水，先跟我说话。她男人在城北当值，儿子刚会走。她说昨夜热得没合眼，后来把席子搬到院里，才眯了半个时辰。我听着，把打上来的水分她半桶。她谢了，说起城南新来了个货郎，卖得有针头线脑，还有小孩玩的泥哨。我“嗯”一声。她走了。水汽从井口往上冒，像一层薄薄的活气。我站在井边，又打了一桶。这井我打了多少回，记不清。可每一回，水都是新的。
我把水提回家。吕媭已经起了，蹲在门槛上，用木梳蘸水梳头。她头发黄软，像晒久了的草。我过去，帮她把后面的乱结通开。她“嘶”了一声，说疼。我手放更轻。梳子从发根到发尾，一下一下。她的一小截后颈露出来，白白的，有几粒痱子。我拿湿手巾给她擦了。她缩着脖子笑。我又给她抹了点自制的草灰粉。她问：“姐，这能止痒？”我说：“能。”她信了。我闻了闻她头发，有股青草味，混着一点点汗。不难闻。
早饭后，我拿上针线去城墙根下。那里有风。几个妇人已经在了，坐成一排，边做活边说笑。我也坐下。今天缝的是吕公的汗衫，腋下开了线。我穿针，引线，把口子一点点收拢。风吹过来，从城墙根往上卷，凉快得人想叹气。我微闭着眼缝了几针。再睁眼，看见对面墙根下，有个老乞丐半躺着，衣服烂得像个筛子。他面前放着个缺了口的破碗，碗里空着。他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脚趾头黑得像炭。没人赶他。他就那么靠着，像长在墙根里的半截树。我缝完衣裳，起身过去，把早上剩下的一块饼掰了半块，放进他碗里。他眼皮掀了掀，也没说话。我走了。
回到家，我把衣裳抖开，挂到竹竿上。风一吹，袖子鼓起来，像个人在伸懒腰。我站在那儿，忽然有些愣。吕公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碗药。他如今每天自己熬药，不用我管。他喝药时极慢，像在品茶。喝完了，把碗递给我。我接了，问他：“苦不苦？”他说：“还有更苦的。”我知道他又在想吕禄。我没接话，只把碗拿去洗了。水冲在碗沿上，药渣打着旋，流下去。苦味散了一院。我拿手挥挥，像赶走一片看不见的雾。
下午，刘邦来了。他今天没骑马，走路来的。鞋上都是土。他进了院，先看见那些萝卜条。他伸手拿了一根，嚼。我打他手：“还没晒透。”他“嘿嘿”笑，说：“脆。”我白他一眼。他往廊下坐，把头靠在柱子上。阳光从他脸上滑下去，像给他勾了道边。他这些天又清瘦了，可精神不差。我给他倒水。他接过，不喝，先看着我。我任他看。过了会儿，他问：“城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我想了想：“有。西街王屠户家的母鸡孵出一窝黑鸡崽，全城人都去看。”他笑。那笑真，从嗓子眼里荡出来。他说：“这比打仗有意思。”我“嗯”一声。
吕媭跑出来，见他来了，又想让他举高高。他单手把她拎起来，转了个圈。吕媭叫。鸡也扑腾。满院子都是声响。我站在一边，拿脚把那几只乱跑的鸡往边上赶。风从墙头过，把日头都吹软了。我想，这就是活着。在这热乎乎、闹哄哄的日子里，谁也别装。该吃吃，该喝喝，该说笑说笑。天塌不塌，另说。先把这阵风，这碗水，这个人，过明白。
夜深了。我躺在席上，听井水在某处滴。滴得很慢。像在给一天收尾。我翻个身，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