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雨
后半夜,我被闷醒了。
天像口倒扣的锅,黑沉沉的,一丝风都没有。席子粘在身上,头发湿成一绺一绺。我坐起来。窗外没有月亮,连枣树的影子都看不见。吕媭在旁铺翻了个身,小腿乱蹬,嘴里嘟囔着什么。我拿扇子给她扇了几下。她安静了,又沉沉睡去。我躺下,汗又冒出来。正烦着,天边忽然滚过一阵雷。那雷不响,闷闷的,像有人从极远的地方推着一车石头。我一下精神了。
风来了。
先是一小股,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土腥味。然后风大起来,把院里什么东西“啪”地掀翻了。我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往外跑。竹竿上还晒着萝卜条,墙角还堆着半袋干豆角。我一样样往廊下收。风灌满我的衣裳,凉得人一激灵。吕媭也醒了,趴在门口喊:“姐,是不是要下雨了?”我“嗯”一声,让她别出来。她不听,也跑出来,帮我把簸箕往屋里拖。雷又响了,这次近些。闪电劈下来,把院子照得惨白。我看见吕媭张着小嘴,眼珠子亮晶晶的。她不怕,倒像过年。
雨来了。
先是几滴大的,砸在泥地上,“啪”“啪”,像石子。然后就连成了片。雨声从远到近,“哗”地扑过来,像天塌了一角。我拉着吕媭回屋,雨已经湿了半边身子。我们站在门槛里,看外头。雨幕厚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在往下倒。枣树在雨里狂摇,像要连根飞起来。雨点打在瓦上,打在缸沿上,打在井台上,声音乱而密,像有千万只手在同时鼓掌。吕媭拍手跳。我也由她。这雨憋了太久,像把一整个夏天的闷全撕开了。
雨水很快积起来了。院里成了小河。我担心鸡窝,又跑出去。鸡们缩在窝里,一声不吭,像几团淋湿的灰。我把一块木板斜架在鸡窝前,又搬了块石头压住。雨泼在脸上,眼睁不开。我抹了把脸,往回跑。脚底一滑,差点摔了。吕媭在门口叫:“姐!快回来!”我“哎”了一声,一脚踩进水坑里。泥水漫过脚面。凉。我反而笑了。跑进屋时,浑身没一处干的。吕媭拿干巾子往我头上盖。我接过来,擦头发。她“咯咯”笑:“姐像从河里捞出来的。”我弹了她一脸水。她叫,又笑。
吕公也被吵醒了。他披衣出来,站在廊下看雨。雨从檐头挂下来,像一道透明帘子。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下透了,秋庄稼就能种。”我“嗯”一声。他回屋拿了他的旧烟斗,点了一斗烟。烟味混着雨气,比往常好闻。我搬了个小凳,坐在他旁边。吕媭靠着我。我们仨在廊下,看雨。谁也没再说话。只有雨声和烟斗里极轻的“嗞嗞”响。那雨声很急,可不知怎的,听着听着,心里反倒静了。
天快亮时,雨小了。
变成了毛毛雨,细细密密地飘。我拿起木盆,放到檐下接水。水顺着瓦槽流下来,打在盆里,声音清亮。我蹲下来,看水一点点涨。吕媭也蹲过来,伸出舌头去接雨水。我拍她。她缩回舌头,冲我扮鬼脸。我伸手,接了一捧雨水,洗了把脸。那水比井水还软,像谁从天上递下来的帕子。我干脆把鞋脱了,光脚站在湿地上。土软了,脚趾头陷进去,凉丝丝的。我踩了踩,又踩了踩。吕媭也脱了鞋,学我。我们俩在雨里踩泥。她踩得比我还欢。我看着她,像看见几年前的自己。那个在沛县老宅里醒来的十五岁姑娘,也是这样,光着脚,站在一场雨里,不知道往哪儿去。
现在我知道了。哪儿也不用去。就在这儿。雨里,泥里,自己家里。
天慢慢亮了。雨彻底停了。东边露出一线红。地上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把房屋和树都泡在里面,像梦还没散。我把积在院子里的水往阴沟里扫。水不凉了,温温的。吕媭拎着小桶,跟在我后头,把冲下来的落叶一片片捡起来。她说这些叶子能拿来喂羊。我家没羊。可她还是捡。那叶子在水里打着旋,像一些不肯沉下去的小船。我看着她。她湿着头发,光着脚,认认真真地捡。这就是活法。不问有没有用,先捡起来再说。
我回屋,把湿衣裳换下。出来时,天已经大晴。日头重新冒出来,照得满地水光。枣树上的雨珠子往下滴,吧嗒吧嗒,像在数着雨还剩几粒。我忽然有些舍不得这场雨。它来得猛,去得也快。可它来过。地知道,枣树知道,我和吕媭的脚也知道。
我抬头。天蓝得不透气。我想,今天该把被子再晒一晒了。被这场雨一搅,怕是又潮了。可潮了,就再晒。日子就是这样。一遍一遍。湿了晒,晒了湿。人也是。一场雨浇透了,再让日头烤干。干透了,还接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