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市
雨后的沛县，像被洗过一遍。
墙是湿的，路是软的，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子从地底返上来的清冽。我挎着篮子出门，篮子里装着昨夜编好的几双草鞋，想拿去西市换点盐。路上的人比前些日多了，大概都是趁凉快出来透气。有小孩在巷子里踩水坑，泥点子溅了满身。他们笑。那笑声和着雨水从房檐滴下来的声，清清脆脆的，像一碟子新摘的豆子倒进铜盆里。
西市很闹。人挤人，篮子碰篮子。卖鱼的把鱼摆在石板上，那些鱼在浅水里翻白肚，鳃盖一张一合，像在跟老天讨命。卖鸡的笼子叠了三层，鸡在里头转不开身，叫得心烦。我挤到卖盐的摊前，把草鞋递上去。那摊主翻了翻，说：“两双换一合。”我不干。我编得密，鞋底还夹了层旧布。他掰了掰鞋底，又把鼻子凑上去闻。我说：“别闻了，新草，香着呢。”他“嘿”了声，说：“一合半。不能多了。”我点头，接过那一小勺盐，用布包好，塞进篮底。
换了盐，我在市上转。有卖桃的，桃比刘邦提来的还小，青多红少。我蹲下挑了三个，又放下。吕媭爱吃，可也不当饭。卖桃的老汉用草帽扇着风，也不催。我到底还是买了一个，揣在怀里。他在后头喊：“姑娘，明儿还有甜的！”我回头笑。他缺了颗门牙，笑得更欢。我忽然想，这市上的人，谁不是一边愁一边笑。日子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
我走到布摊前站了站。有一块青布，染得不太匀，深浅不一。可料子厚，能裁双鞋面。我拿指头捻了捻。摊主是个年轻媳妇，奶着孩子，见我看布，把孩子往腿上一颠一颠，说：“姐好眼力，这是河那边新织的，厚实。”我问什么价。她说了。我还。两人一来二去，她说“再加五个钱”。我笑着摇头，把布放下。她急了：“得得得，拿去吧，当交个姐。”我数了钱给她。她拿牙咬了咬钱边，笑了。那孩子还叼着奶，眼睛黑亮亮地望着我。我朝他晃了晃布。他松了嘴，“咯咯”地笑。我心想，这世上还是活人多。
从市里出来，日头高了些。我抄小路回家。路过城西那条新开的小沟，见几个半大孩子光着屁股在沟里摸鱼。沟水不深，混浆浆的。他们见了我，也不害臊，有一个还举着条小泥鳅朝我喊：“大姑娘，给你炖汤！”我摆摆手。他们哄笑。泥鳅从他手里滑出去，落回水里，“啪”地溅起一朵黄泥花。我笑。他们继续摸。那笑声从沟边荡开，比水还亮。
进了巷子，看见赵婶坐在门口择菜。她把黄叶子一片片摘下来，扔进脚边的破竹筐。我过去，蹲下帮她。她叹气，说：“这鬼天，雨一过，菜也烂得快。”我“嗯”一声，把一根虫蛀的豆角掰断。她看了我一眼，忽然说：“大姑娘，你听说了没？城里有人给你和萧先生做媒呢。”我手一顿。她凑近了些：“都说你俩天天一块儿办事，年纪也相当。”我“噗”地笑了出来。她推我：“笑什么，我说正经的。”我摇头：“没有的事。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她撇撇嘴，像很失望。我低头继续择菜。阳光从屋檐斜下来，照在我们手背上。她的手指粗短，沾着菜汁。我的也一样。我们这两个女人，一个为人妻，一个为人女，蹲在巷口，择一把不值钱的豆角。可这豆角是晚饭。晚饭就是大事。这世上的真，全在这些小事里。
回到家，我把盐放好，布收好，桃给了吕媭。她乐得跟什么似的，捧着桃在院里转了三圈。娘在灶房烙饼。我进去。灶台上铺着一层面粉，她的手在面里揉，面“沙沙”地响。我洗了手，也去揉。两人各揉一团。她的面团软，我的面团硬。她让我再加点水。我加。面在手里慢慢有了形状。圆圆的，像个小月亮。我把它按扁。娘接过去，擀。擀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滚，像在给这日子压边。饼下锅。油花“嗞嗞”跳。热香从灶眼散出来。我站在她旁边，用袖子擦汗。她忽然说：“你买的那块布，给我瞧瞧。”我拿给她。她摸了摸，说：“好料子。给吕媭做双鞋还富余，给你爹裁条腰带也够。”我“嗯”。她把布折好，放在柜上。那布青得发灰，像雨后还没干透的天。我看着，心里软塌塌的。
天又阴了一阵。吕公从外头回来，说南边有消息了。萧何正在城北等。我解了围裙，去了城北。萧何站在帐外，手拿一截竹简，见我来，也不绕弯：“刘邦信到。秦兵退了。他正往西追，说让我们再守一阵。”我点头。他看看天，说：“这天，像又要下雨。”我“嗯”。我们并排站了会儿。有燕子在帐前飞，低低地，擦着地面过去。萧何说：“燕子低飞，雨要来了。”我“嗯”。他笑了。那笑很淡，像风从井边吹过，带着点潮。我忽然觉得，这城，这些人，这燕子，全是活的。没有一样是摆设。
我回家时，雨果然又下来了。不大，细细的。我把院里的干柴往廊下搬。柴不重，可几趟下来，汗又出了。吕媭也来帮忙。她拖着一根比她还长的树枝，从院这头走到那头，像在拉一匹不听话的马。我笑她。她不乐意，鼓着嘴。我过去，和她一起拖。树枝在地上划出声，“嗤啦嗤啦”的。雨落在我们头发上，细得像粉。
“姐，我也想上城北看看。”她仰脸说。
“看什么？”
“看大帐。看旗子。看那些兵。”她说。
我摸摸她湿漉漉的头：“等你再大些。”
她“哦”了一声，像记下了。雨更细了，像雾。我们把柴码好。她突然凑过来，往我脸上亲了一口。我愣了。她“咯咯”笑，又跑进屋。我蹲在檐下，摸着自己的脸。那地方湿湿的，不全是雨。
我站起身。雨还在飘。院子里静。枣树叶子吸饱了水，绿得发黑。我站了一会儿，等那点暖劲从脸上散到全身。然后回屋，做饭。火一生，烟冒起来，和檐外的雨搅在一起。我透过烟和雨，望见吕媭在里屋翻跟斗。她的影子在墙上折来折去，像一株迎风长的草。
这就是活。雨再细，也淋得湿人。火再小，也暖得起身。人再苦，也总有个小东西，在你脸上亲一口。我添了把柴。锅里的水响了。一下，又一下。像这日子，自顾自地，慢慢滚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