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的对话，一直持续到将近午时。

皇帝周景明听完长公主的话，又详细问了沈家在巴蜀的几桩事，包括码头截获火药铁器的细节、沈明昌被禁足后如何还能指使人在官道上设伏。长公主一一答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有些事她也是昨日才从秦照和张槿口中得知，说起来时眉心始终蹙着。

“好个沈明昌。”皇帝把茶盏往案上一顿，瓷底磕在紫檀面上，发出极沉的一声响，“朕给他脸，让他沈家在巴蜀安安稳稳做买卖。他倒好，私下囤铁、运火药，还敢把主意打到万寿节的贡品上。他这是要反了天了。”

长公主端坐不动，只抬了抬眼皮：“陛下莫要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沈家不过是台前的卒子，真正让人担心的，是拱卒的人。”

皇帝的脸色又冷了几分。他当然知道长公主指的是谁。沈太妃当年冲冠后宫，信王，当初若不是年幼，坐上这位置也不无可能。如今信王羽翼见丰，肖想这位置也不无可能。

“若真如那丫鬟所说，信王与番邦勾连，在西北边关动手……”皇帝站起身，负手走到御案后的江山舆图前，目光落在西北角上，“边关布防不能轻易动。不能因为一个沈家就引起边关将士的恐慌。”

“陛下圣明。”长公主道，“所以臣才想请陛下陪臣演这出戏。上贡的贺礼照收。内务府该怎么验就怎么验，查不出来也无妨。等他们以为事成了，才好看清楚那些跳梁小丑都有谁。”

皇帝转过身，看了长公主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姑母这出戏，是拿朕的万寿节当戏台，拿朕当钓饵。”

长公主不慌不忙：“陛下说笑了，臣愚钝，这是臣能想到最可行的办法，还望陛下赐教。”

皇帝终于开怀笑了出来。这一笑，把方才满殿的肃杀之气冲散了几分。他在长公主上首坐下，亲自给她续了半盏茶：“姑母啊姑母，朕一直觉得姑母身为女儿身真是屈才了。”

“陛下说笑了。臣一直很感恩父皇母后给了我这具身体，让我身在皇家长在皇家，接受这天下百姓的供奉。”长公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皇帝又笑。殿外的小顺子听见里面传来笑声，紧绷的肩头总算松了下去。这位姑奶奶在御书房里待了快一个时辰，他在外头腿都站麻了，心也一直悬着。如今听见皇帝笑了，多半是好事。

又说了约莫两刻钟，长公主起身告辞。皇帝要留她用午膳，长公主说府里还有事，皇帝也不强留，又吩咐小顺子好生送到宫门。

小顺子恭恭敬敬地应了，一路将长公主的轿撵送到西华门，长公主才隔着纱帘对小顺子说：“顺公公留步。陛下这几日辛苦，望公公提醒陛下注意身体，茶在淡些为好，别让他贪凉。”

小顺子连声应下，目送轿子走远，才小跑着回御书房复命。

长公主回到公主府时，已经过了午时。知薇在二门迎着，说午膳都备着呢，又问殿下要不要先歇一歇。长公主摆摆手，说：“一会去把秦照和小九叫来。”

张槿和秦照到时长公主已经用完膳，正在净手。

 “皇上应了。贡品那边，他会让高德胜去安排。内务府验货时，咱们的人不用插手。”长公主说着，看向秦照，“春杏到了吗？”

秦照道：“回殿下，瑞宝斋刚传来的消息，春杏明日午后进京。走的是西城水门。到了之后，先安置在城西平安巷的一处宅子里，等大理寺的人去接。”

长公主点头：“那就好。人到了以后，立刻让大理寺接手。记住，要快，不能让沈家在京的人先找到她。”

秦照应下。长公主又交代了几句关于贡品入宫的事，便让他下去了。秦照走后，长公主让张槿坐近些，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这回你机灵，想出将计就计这个法子。只是戏已经开场了，后面的水会越来越浑。你怕不怕？”

张槿仰起脸：“有外祖母在，我才不怕。”

长公主被她的直白逗乐了，点了点她的鼻尖：“就你嘴巧。好了，去歇着吧。这几日不许乱跑，就在府里待着。若是闷了，让知微去我库房里挑几个喜欢的物件去把玩。”

张槿应了声，起身告退。

回到揽月轩，小玄子正趴在秋千上晒太阳。见张槿回来，它从秋千上跳下来，迈着步子走到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绿眼睛里满是探究。

“怎么样了？”它问。

“皇帝应了。将计就计。”张槿在秋千上坐下，脚尖点着地面轻轻晃了晃，“现在整个万寿节就是场戏台子，外祖母说皇帝会让身边的高德胜去安排，具体怎么安排，她没说，我也没问。”

小玄子跳到她膝盖上，尾巴绕到身前，像条小围脖：“那我得赶紧把府里的情况摸清楚。公主府虽然大，可院子之间就隔几道墙，万一有眼线，你们说什么话都能传出去。”

张槿点头：“对，这就是我要找你的目的。小玄子，兽言虽然已经开启有一段时间了，可是真的太吵了，什么动物的声音都能听到，有没有什么技巧可以控制的，比如我现在听到的声音很小，能不能练习定向听某一个方向或者某一个范围某一种声音，不然还得靠你中转，很不方便。”

小玄子立马扬起脑袋傲娇道：“想学艺得先拜师啊！这就是你拜师的态度吗？”

“猫爷说啥呢，想吃什么口味的鱼？我让石榴去厨房说一声就行。”张槿立马配合拍马屁，不对，拍猫屁道。

小玄子满意了，跳到地上，又回过头用尾巴勾了勾她的裙角：“进屋，我先看看你现在什么水平。”

张槿跟着它进了屋。小玄子跳到桌上，绿眼睛盯着她说：“你现在能听到多远？”

“最多也就十米左右。还是开了兽言才能听到那么远。”张槿坐在桌边，把声音放轻，“再远就模糊了，像蒙了层布。”

“那你说说看，能听到什么？”小玄子甩了甩尾巴，忽然眯起眼，“你试试听隔壁院子的动静，那里有只金丝雀，这会儿应该在叫。”

张槿静下心，按着小玄子之前教过的法子，把脑子里那些杂乱的声音往下压。风声、虫鸣、远处丫鬟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往后退。她努力去“听”隔壁院子的方向。一开始只有一片嗡嗡的杂音，然后，极轻极轻的，两声清亮的鸟鸣从那个方向透出来，像是从水底下浮上来的。

“我……好像听到了。它在说：饿，人真笨，送些它不喜欢的非要它吃……”张槿疑惑的看着小玄子。

“没错，这确实是它说的。”小玄子开始在屋里踱步，像个小先生在给学生授课。它走一圈，尾巴随着步伐轻轻摆，尾巴尖上那撮新长出的短毛，看起来像支小毛笔。

“兽言的根本，是你和万物生灵之间的‘念’。光有耳朵不够，得用念头去听。你是靠耳力硬听，再让兽言替你转译，所以又累又慢。兽言的真正用法就像你在一片喧闹声中发呆一样，外界很吵但是你放空了听不到，兽言一样是通过你的大脑去控制你的耳朵，再多的动物声音不是你想听的都不要去理会，你想听什么就专心的把意念放在某一处上，自然就只能听得到你想听的。”

张槿听得认真，可又觉得它这话太玄，忍不住吐槽：“小玄子，上辈子我去上过哲学课好像没带过你去吧？”

小玄子一尾巴扫过来：“我现在是在教你，你少打岔！”

张槿憋着笑，乖乖坐好。

小玄子轻哼一声，跳到她面前的桌上，把脑袋凑近她耳朵：“你闭上眼睛，放松。对，呼吸放慢些。现在，听院子里——鸟声、风声、树叶声，不要分主次，一起听。”

张槿照做。一开始还是乱七八糟一锅粥，可听着听着，她忽然觉得那些声音不再是“外面”的，而是自己就在这些声音中间，被它们托着。鸟的翅膀剪开空气，风从东墙根绕过，树叶在顶上沙沙地响。甚至连院角那几株草在太阳下舒展的声音，都隐隐约约透了过来。

半柱香的时间张槿睁开眼，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就这么一会儿，她竟然有些累。

“别急，这东西练的是水磨工夫。你每天抽两刻钟，到院子里去听。先分近中远，再分人和动物。慢慢就能收放自如了。”小玄子跳到她肩头，尾巴绕住她后颈，“现在你先别把范围铺太开。就这揽月轩到花园的距离，够你用了。”

张槿点点头。她走到窗边，按着小玄子说的法子又试了试，果然比之前省力许多。她甚至能从那片嘈杂里“捞”出石榴在耳房里小声哼小调的声音。

“石榴在哼歌。”张槿说。

“哼的啥’？”小玄子问。

张槿又听了听，摇头：“听不太清调子，就是很小的声，像哄自己玩。这丫头倒是挺会自得其乐。”

小玄子甩了甩尾巴，从窗台跳了下去：“你练着。我出去转转。”

张槿叫住它：“你要去哪儿？”

“这府里的猫儿狗儿，我得去挨个儿会会。”小玄子回过头，绿眼睛里带着股睥睨劲儿，“看看哪些是吃闲饭的，哪些是墙头草，哪些是嘴碎的。”

张槿被它逗笑了：“那你自己小心点，别跟别的猫打起来。”

“就它们？”小玄子尾巴一翘，语气嚣张至极，“本喵不打无名之辈。”

说完一溜烟从窗缝里钻了出去，眨眼就不见了。

张槿在屋里又练了小半个时辰。她发现只要自己把“听”的范围控制在院子里，声音就清晰得吓人，看似干净的院子里，小生命可不少，可偶尔能“听”出些有趣的东西。

傍晚时小玄子回来了。它从屋后窗户跳进来，身上沾着几片草叶子，下巴上还有一小块灰。张槿正坐在桌前喝茶，见它这副模样，忙拿帕子给它擦。

“这是怎么了？跟谁打架了？”

小玄子不耐烦地别开头：“打架？是我在府里立规矩。东边马厩有只大花猫不服气，跟我瞪眼。结果被我按在草垛上了。它服了，带我去逛了半圈。顺嘴说了几件事。”

张槿一听来了精神，把小玄子抱到腿上：“什么事？”

“长公主府里有几只猫是各院散养的，分别在西厨、马厩和花房。马厩的大花说，最近一个月，府里多了几个生面孔。都是厨房和花园的粗使。它说这几个人身上有味儿，跟府里的老人不一样。”

“什么味儿？”张槿问。

“说不清，就是‘外面’的味儿。做粗使的，手上都有茧子，走路的步子也不一样。有个负责给花房挑水的，脚步太轻了。挑水的哪有那么轻的脚步？两只猫都这么觉得。”

张槿的眉头皱了起来。生面孔的粗使，脚步太轻，这要是放在平时不算什么，可如今万寿节在即，长公主府里若是混进了人，那就不是小事。

“还有别的吗？”她又问。

小玄子说：“西厨里有只黑猫，是厨房的猫。它说最近总有个人来给厨房送肉。那人每回都是从后巷角门进来，不进院子，只在卸货的耳房外头站一站，跟厨上的一个小管事说几句话。可这人每次走后，那猫说它闻到墙根底下的地沟里有股苦杏仁味。”

“苦杏仁味？”张槿抿紧了唇。苦杏仁味，不是好东西。前世看的那些宫斗剧里，这味道就跟毒药分不开。

“我本来想去后巷转转，但这会儿该吃饭了，我不在怕你不习惯我就回来了。”小玄子一本正经的说，“入夜了我再去。”

张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摸摸它的背：“是是是，多谢小玄子大人挂念我。”

张槿叫来石榴让去厨房看看有没有肝脏之类的讨要点来给小玄子加餐，石榴领命去了。

小玄子抖了抖胡须：“这还差不多。”

张槿坐在窗前发呆。若真是沈家的人混进长公主府，目的是什么？是盯着外祖母，还是想接近贡品？或者更直接一点，想在府里制造乱子。现在离万寿节不到十天，任何事情都可能被放大成轩然大波。她不能急，但也不能拖。府里有外人这事要怎样跟外祖母说，河神娘娘的说辞对付她爹娘可以，用来对付长公主……算了，会适得其反。

这时她突然想到外祖母身边的那个晚枫，也是从宫里出来的，跟了外祖母二十多年，现在管着府内的事物，也许可以让石榴去把人请过来。

正想着，石榴来敲门。张槿说了声“进”，石榴端着晚膳进来，放在桌上，又回禀说：“姑娘，晚枫姑姑过来了，在院门口等您传。”

张槿心说正好，便让石榴去请。不多时晚枫进来，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见张槿已经换上了家常衣裳，先福了一礼，又看了看小玄子，笑道：“这便是姑娘的猫吧？倒是精神。石榴去厨房时我也在，已经告诉厨房每天蒸些鱼或者鸡肝送过来。”

张槿向晚风道谢后，又拉着她坐下喝茶聊些生活起居。等屋里只剩两人一猫，她才开口：“晚枫姑姑，有件事想请教您。”

晚枫微微低头：“姑娘请说。”

张槿把来京城这段时间的见闻简单说了，又提起府里和她前年离开时的变化，问晚枫：“姑姑，我这两日看到府上有添了些新人？”

晚枫的脸色不变，只沉默了一瞬，说：“姑娘是主，奴婢是仆。有些事，本不该在姑娘跟前说。可既然姑娘问起来了，奴婢也不敢瞒。上个月，府里新进了六个粗使，是外院管事钱瑞的远房侄子。钱瑞是公主府的老家奴了，在府里几十年，照理说不会有问题。可我从他旁边走过两回，他身上一点泥腥味都没有。这不合常理。我也正打算等万寿节过了查查这批新来的”

 “还有吗？”张槿不动声色地问。

晚枫说：“还有一个，是厨房打杂的，姓牛，又高又黑，看着老实。可我总觉得这人见我有些畏畏缩缩的，不想引起我的注意，说了不怕姑娘笑话，这公主府想在我面前讨巧卖乖的多了去，这不符合常理。”

张槿点点头说，“姑姑受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晚枫应声退下。

入夜后，张槿关好门窗，吹了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把白天从长公主那里听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皇帝要配合演戏，说明宫里会有人“查不出”贡品的问题。那沈家下一步会怎么做？若他们真的在官驿的贡品上动了手脚，而内务府又“查不出来”，他们自然会以为长公主府的贡品安然过关。到了万寿节那天，这些“干净的贡品”就会被摆到皇帝面前。但沈家一定不会只靠这一招，宫里还有沈太妃，一定还有后手。

“小玄子。”张槿在黑暗中唤它。

小玄子从枕边抬起头，尾巴轻轻一勾她的手腕。

“皇宫你能进去吗？”张槿说，“或者说你能不能处到宫里的猫狗朋友?我现在需要一些宫里的消息。”

小玄子沉默了一会儿：“明晚我去试试。”

张槿点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小玄子暖烘烘的毛里。小玄子被她搂得喘不过气，轻轻“喵”了一声，到底没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