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河边
天晴了半日，我攒了一盆脏衣裳。
有吕公的，有吕媭的，还有我自己的两件。衣裳泡在水里，水发乌。我端到河边时，已经有好几个妇人在了。她们挽着裤腿站在浅水里，棒槌此起彼落，“啪、啪、啪”的，像在拍打着这条河。我找了个半阴的地方，蹲下。水从上游流过来，到脚边时，转个小弯。我把衣裳按进河里，水涌起来，又从指缝溜走。凉快。我抖开吕公那件灰褂子，领口和腋下最脏。我抹上皂角粉，搓。粉化成一小团白沫，慢慢渗进布里。皂角味淡，带着点苦。苦味混着河水的腥，混成一股旧旧的香。
旁边是个年轻媳妇，背着一个娃。那娃还小，脑袋歪在一边，睡着了。她弯着腰洗衣裳，孩子的小脚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我看她费劲，就帮她把背带紧了紧。她谢我，说这孩子不沉。我笑。她把衣裳拧了半干，搭在岸边的石头上。那石头被晒得发白，衣裳一放上去，就往上冒湿气。她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河滩上，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我也学她，把鞋脱了。水从脚趾间流过去，柔柔的，像在给脚挠痒。
有个老汉扛着渔网往上走。网眼在太阳下闪，水珠挂在上头，像一网碎光。他问我们今日水大不大。妇人们说大，鱼往上游走。老汉“哦”一声，往上去了。我看着他。他的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青筋鼓着，像几条蚯蚓盘在肉里。他走得很慢，像每步都踩在河床上。这河他走了多少回，数不清。他只知道，这个时候，鱼该往上去了。我也知道，这个时候，衣裳该洗了。有些事，不用人教。活着活着，就都懂了。
我继续搓。手在水里泡得发皱。指甲缝里钻进去点泥，我借着水流冲。吕媭不知从哪跑来了，蹲在我旁边，折了根草棍拨水。我说：“你不是跟赵婶去看鸡娃了？”她“嗯”一声，说：“鸡娃不好玩，不如河边。”我“哼”她。她就脱了鞋，也把脚伸进水里。她的小脚白白的，像两尾小鱼。我用湿手点她鼻尖。她皱了皱鼻子，也点我。我们点来点去，像两个傻子。旁边的媳妇笑我们。我不好意思，把她的手按下来。她“咯咯”笑，一脑袋扎进我怀里。我搂着她。河风吹来，把我们俩的头发吹到一处。
洗完了衣裳，我挨个拧。水从衣裳里挤出来，落回河里。那一小股一小股的水，像把日子又还给了日子。吕媭帮我端盆。她端得歪歪扭扭。我走在她后头，看她的小细胳膊绷得紧紧的。我提醒她：“看路，别摔。”她应一声。走了没几步，真绊了一下。我一把拎住她后领。盆没扣，水洒了些。她回头冲我吐舌头。我也没恼。
河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水的，有饮牛的，有洗菜的。牛把嘴埋进河里，喝得“咕咚咕咚”。河水还是清，被牛一搅，底下的砂子翻上来，像一股黄雾。我站着看了会儿。一个光屁股的小子从岸上跑下去，“扑通”一下栽进河里。他娘在岸上骂。他扑腾着笑，像只水耗子。又有个大点的孩子也跳下去。水花溅得老高。岸上的人都在笑。我被那笑声一推，心里忽然亮堂堂的。这人世，再难，也有孩子愿意往水里跳。多好。
回城时，太阳已经偏西。我的影子斜在地上，细细的。吕媭踩我的影子。我走快，她也快。我走慢，她也慢。我回头，她正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把我影子的头踩在脚下。我笑：“你干什么呢？”她仰脸：“我踩着你，你就跑不了。”我“哦”一声。她继续说：“这样你就不会出去不回来了。”我脚步一顿。风把河边的草吹得“沙沙”响。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吓了一跳，抱住我脖子。我往前走。她趴在我肩上，小声说：“姐，你好香。”我“嗯”一声。其实是皂角味。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好闻。
进了城，天已经暗了。我把衣裳晾在院里。竹竿压得微微弯。晚风一来，那些半干的衣裳轻轻摆，像几面软绵绵的旗。我站在下面，水珠偶尔滴下来，落在脖子上，凉得人一激灵。我抬头看。天已经半黑，几颗早星从云缝里探出来。我数了数，只有三颗。吕媭说：“明天一定好天。”我“嗯”一声。她这个年纪，看什么都准。因为什么都不怕。
我回屋。灶上还温着早上的粥。我加了把火，把粥煮开。锅盖一掀，热气涌了一脸。我盛了三碗。吕公一碗，吕媭一碗，我一碗。娘去赵婶家还没回。我们仨坐在小桌前，呼噜呼噜地吃。吕媭先吃完，把碗底最后一口也舔了。吕公说：“没规矩。”她“嘿嘿”笑，拿袖子抹嘴。我也不说。这粥很稠。是今天新米煮的。米香里带着一点点柴烟味。我吃得慢。我想多坐会儿。这日子，太稠了。稠得让人舍不得放碗。
天全黑了。河还在远处流着。我听见水声，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我躺下。脚心还凉着。是河水的凉。它跟着我回了家，跟着我上了床。我闭上眼睛。今晚肯定能睡好。因为脚是凉的，心是定的。人一静，日子就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