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晒谷
天还没亮透,城外就响起了梆子声。
一下,两下,三下。是喊人下地的。我摸黑起来,衣裳往身上套,带子还没系利索就往院里走。吕公已经起了,正往独轮车上绑镰刀。他没回头,只说:“今儿天好,抢着把南坡那几垄收了。”我“嗯”一声,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往脸上一泼。凉意从眼皮漫到后脑勺,人一下醒了。
吕媭也要去。我给她头上裹了块布,又灌了壶水。她提着水壶,像提了只小兔子,步子比我还急。出了门,巷子里陆续有人往城外走。扁担、镰刀、草绳,磕磕碰碰。没人多话。脚步声和喘气声把早晨撑得满满的。
到了地里,天已经青了。麦子黄得发焦,风一吹,麦浪“沙沙”响,像火在远处烧。我弯下腰,左手薅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往根上一割。刃口咬进秆里,“嚓”地一声,麦子就齐整整地靠在腿上了。我割得很慢,不贪多。一下,一下。那声音听得久了,像在给地剃头。吕公在我前头,腰压得低,动作不紧不慢,像跟这片地商量着来。吕媭跟在后面,把散落的麦穗一根根拾起来。她小,蹲在麦茬里像只鹌鹑。我回头看她。她嘴里还咬着根草,冲我眯眼笑。我也笑。太阳还没全出来,我们的影子都淡,像水墨掉进了黄布上。
日头一大,汗就止不住了。我直起腰。眼前有点黑,像蹲久了猛地起来,天和地换了位。我扶住腿,等那黑过去。吕公在前头喊我:“别急,慢慢来。”我应了声,又弯下去。麦芒扎手,痒,还有点疼。我吹了吹,又继续。吕媭把水壶递到我嘴边。我仰头喝。水已经温了,带着壶腥,可从喉咙下去,还是甜的。我让她也喝。她摇头,说她不渴。我知道她想省。我不说破,只把壶塞回她手里。
到晌午,南坡的麦子基本割完了。我们把麦子捆成捆,沿地头排开。吕公数了数,说比去年多了两捆。他脸上没太多表情,可嘴角是松的。我一个个捆子拎起来,往地头拖。麦穗沉,拖起来像在拉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吕媭也来帮忙。她力气小,只能拽半捆。我看着她憋红的小脸,又怕她伤着,又舍不得拦。她倒认真,像在和那捆麦子赌气。
邻地的人也来了,是城东的陈伯。他领着两个儿子,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老远就喊:“大姑娘,你家割完啦?”我扬扬手。他“嘿”一声,又冲他儿子吼:“看人家,不磨蹭!”他儿子翻了个白眼,把镰刀往地上一插。我笑了。这地里,除了庄稼,就是人气。谁比谁多割一垄,谁家捆得齐整,都是日子。我听着他们父子斗嘴,像听一场小戏。手上却不停,又去搬下一捆。
搬完了麦子,我们在树荫下歇。吕公靠着树,把草帽扣在脸上。我坐在他旁边。吕媭靠着我,不出声。四周只有蝉。那蝉叫得撕心裂肺,像要把天叫塌。我拿草叶给她扇风。她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了。我低头看她。她的下巴尖了,眼窝有汗渍。我拿袖子给她擦。她动了动,像只小兽往我怀里又挤了挤。我闻着她头发里的汗味和草屑味,不难闻。那是我妹妹。是我拼了命也要让她好好长大的人。
傍晚,我们把麦子一车车推回城。独轮车“吱扭吱扭”响,像一路唱着。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扫晒场。我帮着卸车。麦子在场上铺开,厚厚一层。人踩上去,脚底“咯吱咯吱”的。吕媭在麦粒上小跑,鞋里灌满了。我让她脱鞋。她坐下,把鞋一倒。麦粒“哗”地出来,还夹着几根麦芒。她“咯咯”笑。我也笑。夕阳把晒场涂成一大片旧金色。我们站在那金色里,满身是灰,满脸是汗。可心是满的。这麦子,这日头,这洒在晒场上的光,全是真的。麦子进了城,人就踏实了。
晚上,我熬了锅绿豆汤,加了点陈米,煮成稀稀的粥。吕公喝了两碗,说:“麦收了,就能过冬了。”我“嗯”一声。吕媭早趴在席上睡着了。我给她擦脸。她翻了个身,小腿还一蹬一蹬。我笑了笑。外头晒场上还有人声。有人趁夜翻麦子,怕返潮。我竖着耳朵听了会儿。那木锨铲在麦子上,“嚓——嚓——”的,像大地在咳嗽。我躺下。那声音一直响。响得人心里静。
我闭上眼。今天割了多少麦,我不记得。可身上每一处酸疼都记得。这疼不难受。它告诉我,又一天,被我活过去了。